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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草原·十五 中秋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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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夜,草原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枚刚从牛乳里捞起来的白玉盘,低低地挂在天边,仿佛站在草坡上踮一踮脚,就能够着。
草原王让人在营帐外头摆了好几大桌。烤羊腿、手扒肉、野葱烤饼、马奶酒,还有王后和乌格亭亲手做的乳酪月饼。沈璧均和肖述挨着坐。乌格亭坐在王后身边,跟母亲低低说着话,不知讲到了什么,王后笑着去拍她的手。乌风漠在一旁擦刀。哈图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绿幽幽的眼睛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哈里善难得也被拉上了桌,跟几个草原老兵拼酒,喝得脸膛发红。一顿饭从日暮吃到月上中天。羊油灯和篝火把每个人脸上都映得暖洋洋的。肖述吃得心满意足,靠在那儿揉肚子。沈璧均给他盛了半碗热奶茶,说:“别又吃撑了。”肖述说:“没撑。我这叫给中秋面子。”沈璧均看他一眼,没拆穿。
散席后,肖述蹲在篝火边逗哈图。
哈图是乌风漠从狼窝里捡回来的。那年它还是只小狼崽子,母狼死在猎户的套子里,一窝小狼也只剩它一个。乌风漠把它裹在怀里带回来,用羊奶一点一点喂大。草原上人都说狼养不熟,可哈图偏不。它跟乌风漠最亲,也极通人性。谁对它好,它都记得。肖述刚能下地那阵,它就在帐外守过几夜,不进去,也不走。乌风漠说,它喜欢谁就护着谁。哈图喜欢肖述。打从第一次见,它就愿意蹲在帐外头,听里头的动静。有一回肖述半夜咳醒,它还在外头低低“呜”了一声,像在应他。
此刻哈图正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下巴枕着前爪,像一条吃饱了的大狗。肖述拿了一根没啃完的羊腿骨去戳它。哈图掀了掀眼皮,不动。肖述把骨头举到它鼻尖前头晃了晃,又飞快地收回来。哈图终于抬起头,喉咙里滚出极低极低的一声“呜”。肖述笑出声来:“你这尾巴,摇得跟朵花似的,哪里像一头狼啊。”哈图的尾巴又扫了两下,像在应他。
“烤羊腿好不好吃?”肖述问。哈图“呜呜”两声,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肖述得意极了,回头冲沈璧均道:“均哥你看,它听得懂。”沈璧均坐在一块草垫上,喝了点酒,眉眼比平日还要温和。他说:“它是给你面子。”肖述不信,又转回去,把骨头递到哈图嘴边。哈图没咬,只拿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肖述顺手去挠它耳后。哈图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喉咙里呼噜呼噜,像只撒娇的大猫。
乌格亭看了这边一眼,笑了:“这头狼,怎么跟狗似的。”乌风漠正把刀插回鞘里,闻言道:“别被它这模样骗了。它平时不这样。”肖述抬头:“那是哪样?”乌风漠道:“它正经是狼王。白日里不跟人玩,夜里一带出去,整个狼群都听它的。”肖述上下打量了哈图一番。那狼还仰着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摇来摇去,哪有一点“狼王”的威风。他说:“我不信。让它叫一声我听听。狼王总得会叫吧?”哈图像是听懂了,耳朵一抖,看看肖述,又看看乌风漠,然后把脑袋别到一边,极不情愿地“呜”了一声。那声儿又软又短,像被门夹了尾巴。肖述笑得肩都抖起来:“这就是狼王?狼王就是这么叫的?”
他来了兴致,蹲在那儿一个劲地起哄:“哈图,叫一个。叫得响一点。叫完我给你留半根羊腿。”哈图把头埋进爪子里,只用尾巴“啪”地打了一下地。肖述不依,又摸它肚皮,又捏它耳朵,嘴里“叫一声,就一声,狼王怎么能不叫呢”。沈璧均看不过去,笑说:“你饶了它吧。”肖述头也不回:“我这是中秋请狼王表演呢。”乌风漠在旁边擦着刀,说:“你要真想听,就躲远点。”肖述说:“哈?”乌风漠没答,只看着哈图。
哈图终于被肖述磨得没法了。它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夜风从它背上卷过去,把那一层灰黑毛发吹得如水波一般。它抬起脑袋,先是看了肖述一眼。那一眼里,竟真不像方才那只撒娇的大狗了。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长极低的嚎叫。
那声音又沉又厚,像从很远很远的深山里涌出来的,穿过篝火,穿过毡帐,一直漫向整片草原。肖述一个激灵,尾音还没落尽,草原深处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嚎。从东边,从西边,从月亮升起的那道坡后头,从河流拐角的白桦林里,一声接一声,像无数看不见的臣子在回应它们的王。哈图又嚎了第二声。这一声更亮,更清,像一把刀割开了夜幕。四周的狼嚎随之骤然大作,成片成片地涌过来,震得人脚底发麻。营中马匹纷纷扬蹄,几个守夜兵慌忙去稳马。乌风漠喝了一声:“别乱。”那些马才稍安下来。乌格亭也站了起来,望着远处,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在听,又像在辨认什么。
肖述蹲在那里,仰着脸看哈图。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给它全身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边。它的尾巴已经不摇了。它的眼睛像两粒绿火,正望着远方。它尾巴不再像一朵花,它也不像一条狗。它是一匹真正的王。肖述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好家伙。”
约莫过了一炷香,狼嚎才慢慢平息下去。整个草原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草尖上呜呜地过。哈图喘着气,慢慢收回视线,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模样。它迈着步子走回篝火边,把脑袋埋进自己的水盆里,痛痛快快灌了半盆。水顺着它的下巴滴下来,把前爪都打湿了。喝完了,它才往地上一趴,把脑袋偏过去,用那双绿眼睛极幽怨极幽怨地看了肖述一眼。它“呜呜”了两声,又短又低,像在控诉。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都怪你,非得让我叫。害我喊了那么半天,嗓子都喊劈了。
肖述被它那眼神看得心都软了,连忙撕了半根新烤的羊腿,双手捧着送到它嘴边。哈图也不客气,张嘴咬住,三两口就嚼没了。吃完还拿鼻子拱了拱肖述的手心,又趴回去,尾巴懒懒地拍了一下地。肖述伸手给它揉脖子,小声说:“狼王,狼王,叫你一声狼王哥哥成不成?别生我气了。”哈图喉咙里“呜”了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懒得理他。沈璧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肖述身后。他弯腰,轻轻弹了一下肖述的后脑勺:“还闹不闹了?”肖述仰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不闹了。狼王惹不起。”沈璧均也笑了。他伸手,把肖述从地上拽起来。肖述一起身,脚都蹲麻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沈璧均稳稳接住他,接住了自家很轻很轻的月亮。
那晚,月亮还挂在天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篝火的余灰卷起来,像几点极细极轻的星子。哈图趴在火边,已经闭上了眼睛。乌风漠坐在不远处,把刀慢慢插回鞘里。乌格亭仍站在帐门口,望着远方。肖述靠着沈璧均打打闹闹回到帐中,半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草原与夜空的交界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狼影,正慢慢消失在山坡后面。他忽然说:“均哥,狼有狼王。那它们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听狼王的?”沈璧均也望了一眼,说:“听的吧。”肖述点点头,像在把什么极重要的事慢慢记住。他抓着沈璧均的手,又小声补了一句:“哈图,可真威风啊。”沈璧均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夜风从远处吹来。整片草原又沉入了圆月之下的寂静。而就在那寂静里,谁也不会想到,这夜的一声狼嚎,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另一场战争里,一声真正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