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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草原·十六 乌格亭在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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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格亭在草原住了一个多月。
白天,她教肖述和沈璧均肖家兵法实战。把自己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南疆的山、水、渡口、盐道、瘴气林子,一点一点讲。肖述之前学的多是书本上的东西,这回由母亲亲口拆解,许多从前不明白的关节,像被一把钥匙咔哒打开了。沈璧均也听。他听得极细,常常在夜里点着灯与肖述复推。乌格亭又教他们不少医术,识毒、用毒、解毒。她说:“权谋如用毒,过一分则自害。”
肖述的骑射已经不必她教。草原上那些兵,早被他三箭震住了场子。乌格亭听那木尔说了校场上的事,只笑了笑。她夜里把肖述叫到帐外,指着一片黑沉沉的草坡问他:“如果现在有伏兵,你往哪边突?”肖述看了一会儿,说:“往西北。那边草高,能藏马。”乌格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西北草高,藏得住你的马,也藏得住绊马索。若我设伏,就在西北留个缺口,等你钻进去。”肖述一怔。乌格亭又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爹当年最喜欢说这句,可他自己也没做到最后。”
那之后,肖述不再只想着“赢”。乌格亭教他看天光,看风,看草尖倒伏的方向,看宿鸟惊起的地方。她说:“你眼睛已经够快,但只快不够。要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尤其在南疆,瘴气一起,十步之外就分不清人鬼。你若不先看破,就别想带着人出来。”
沈璧均每晚都陪着肖述复盘,有时两人争起来,沈璧均便起身,拿树枝在沙地上画地形。乌格亭偶尔撞见,也不进去,只站在帐外听一会儿。她听见沈璧均说:“若真被伏,不能往低处走,宁可反冲。”肖述问:“为什么?”沈璧均说:“低处有火,高处有风。南疆多瘴,低处更毒。”乌格亭听了,没说话,只在心里想,均儿这孩子,比小树更懂险。
但她知道,光会看,光会谋,还不够。
真正让众人服乌格亭的,是一场夜袭演练。
她提前一日就让哈里善传话下去:今夜有“敌袭”。草原兵们只当是日常操练,没太当回事。谁知入夜后不到半刻,校场外就接连响起三声哨箭。几个老兵正围在火堆边打盹,还没站起来,就被黑暗中蹿出的“敌人”一掌拍在肩上,不轻不重,正好让人醒透。他们骂骂咧咧去牵马,手还没挨到缰绳,马厩方向已经“嘭”地一声,爆起一团白烟。乌格亭单枪匹马从侧营冲进来,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她不说话,见人便打,下手极巧,专挑人手腕、肋下、腿弯。她手里没有刀,只提着一根去了头儿的木枪,枪枪点到即止,却无人能近身。
等众人好不容易围过去,乌格亭忽然一夹马腹,从两人之间极窄的缝隙里穿出去,回身一枪,把为首那木尔别在腰上的旱烟袋挑飞出去。烟袋在空中翻了几圈,落进她手里。她勒住马,揭开蒙面,朝那木尔抛回去,笑道:“老哥哥,你们这夜防,跟十年前的南疆军一样松。”
那木尔接住烟袋,愣了半天,忽然大笑起来,摇头道:“是二小姐。多少年了,还是这个骑法。”
旁边几个老兵也认出来了,纷纷道:“可不是。当年二小姐在草原上跑马,比王爷还野。我们那会儿追她,都追不上。”
乌格亭听了,只笑,把木枪往地上一插,道:“那你们这些年的夜防,倒是一点长进没有。”
肖述和沈璧均也出来了。肖述看得眼睛发亮,沈璧均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他知道,乌格亭今晚这一场,不仅是在教草原兵,也是在教肖述看一个将帅最难得的东西——不是能打,是能变。她一个人,就搅乱了一营。可她又点到即止,不伤人,不留怨。这其中的分寸,比刀法更难。
乌格亭翻身下马,走到肖述面前,把木枪抛给他。
“将帅之勇,在知进退。”她说,“你能打,别人才能信你。你能不打,别人才能跟你。”
肖述握着木枪,半天没说话。最后他低低道:“娘,我记住了。”
他说完,眼珠一转,忽然凑上去,抱着乌格亭的胳膊,声音又清又亮:“娘,您方才那一下也太厉害了。挑烟袋那招,比白天教我枪法时还俊。您教我吧,我给您端茶倒水捏肩都行。”
乌格亭瞥他一眼:“少来。我方才那些招,你又不是不会。”
“会是一回事,有您那样好看是另一回事。”肖述理直气壮,“您没瞧见,您一勒马,满营都没声了。我腿都快软了。”
“你腿又软了?”乌格亭作势要打他,“那明早先扎两个时辰马步。”
肖述连忙往沈璧均身后一躲,嘴里还喊:“均哥,你看我娘,夸她都不行!”
沈璧均没动,只侧过身,由着他躲,眼里带着点笑。乌格亭也绷不住,笑骂了一句:“没个正形。”她看着缩在沈璧均身后的肖述,又看看沈璧均,摇了摇头,拍拍衣摆上的灰,回帐去了。
肖述从沈璧均身后探出脑袋,喊:“娘,明早我给您烤饼吃!”
乌格亭没回头,只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笑:“别又烤糊了。”
她还亲手训了一只海东青。那鹰极俊,白腹黑背,喙如金钩。乌格亭训它时很有耐心,有时在腕上缠了厚厚皮套,一立就是一个时辰。肖述和沈璧均常去给她送水。那鹰极傲,开始连肖述喂的肉都不肯正眼瞧。乌格亭说:“它认主。且得磨。”肖述不服气,天天去。后来那鹰总算肯从他手里叼肉了,他得意得不行。乌格亭笑他:“总算把你熬出来了。”肖述说:“是它终于想明白了。跟着我,有肉吃。”
那天,乌格亭把鹰架在腕上,看来看去,说:“该给它起个名字了。”肖述正躺在草地上咬草杆,一听“起名”,蹭地坐起来,眼睛都亮了:“我有好主意!”
沈璧均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嘴角就极轻地抽了一下。他太知道了。肖述起名,不能按常理度。他那匹雪里红,好好一匹骏马,偏叫“红豆牛乳”;自己那匹黑马,正经名字“夜风”,硬是被他叫成了“黑芝麻糊”,叫得全营都跟着喊。所以此刻肖述一说“我有好主意”,沈璧均就觉得牙疼。他看着肖述,到底没忍住,说:“你……要不先说说看。”
肖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拍拍身上的草屑,摇头晃脑地走到那鹰面前。那鹰瞥他一眼。肖述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叫定胜糕!”
沈璧均愣了愣。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个“奶皮子”“桂花糖”“炸馓子”之类的吃食。可“定胜糕”这三个字一出来,他竟一时没话讲了。他低头念了一遍:“定胜糕。”又念一遍,“定胜……糕。”
肖述扬着下巴:“怎么样?贴切吧?它飞得快,去的是战场。定胜,多好的彩头。糕呢,糯的,软的,南边来的。又吉利,又好吃。”
那鹰“啾”地叫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应的。沈璧均看了肖述一眼,又看了那鹰一眼。他忽然笑了笑。他道:“好名字。”肖述挑眉:“你居然没反对?”沈璧均说:“这名字,配它。”他说完,朝那鹰扬了扬下巴,“定胜糕,过来。”那鹰没理他。肖述从沈璧均手里抢过肉条,往前一递:“定胜糕,来。”那鹰竟真振了振翅,飞下来,落在他腕上。乌格亭在一旁看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她说:“行,就叫这个。”肖述转头冲沈璧均一扬脸。沈璧均没说话,只把手背在身后,极轻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可肖述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之后,草原上便多了一只叫“定胜糕”的海东青。它飞起来极快,像一道从南边来的、又甜又厉的风。沈璧均说,大约也只有肖述,能给它想个这样的名字。肖述说:“那是。别看我给马起名不靠谱,给鹰起名,可讲究了。”沈璧均道:“是。你的马听了,怕是要尥蹶子。”肖述又去追他。两个人从草坡上滚下去。定胜糕在天上盘旋。乌格亭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慢慢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对姐妹,在这片草原上这样跑过。风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