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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草原·十七 入宫前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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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前一晚,沈璧均和肖述把行装又点了一遍。乌格亭坐在灯下,重新描了眉,又改了几处易容的细节。肖述凑过去看,被她拍开。她说:“明日便去。你俩路上要改口叫‘静元仙姑’。”肖述“哦”了一声。沈璧均在一旁擦刀,没说话。他其实比谁都不想让乌格亭走。可他也知道,这步棋,非走不可。
第二日天未大亮,三人便动了身。一路向东南,走了三日。到京城时,天正擦黑。城门口盘查不严,他们扮作云游道人,极顺当地入了城。肖述和沈璧均一左一右,把乌格亭夹在中间。巷子越走越深。等看见梁府后门时,肖述才低低道:“到了。”沈璧均上前,叩了三下门。不多时,一个老仆探出头来。沈璧均道:“故人求见梁将军。烦请通传。”老仆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约莫一盏茶后,梁建从侧门出来。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半旧常衣。他先看了沈璧均一眼,又看肖述。最后,目光落在乌格亭身上。他身子忽然一震。那身形,那站法,他太熟了。梁建从军时,跟肖恪是过命的兄弟。乌格亭当年在军营里跑马,他甚至替她牵过马。他再一抬头,撞上乌格亭的眼睛。只一瞬,他便知道了。
“进去再说。”他哑声道。随即将三人引入内院。
关上门,梁建再忍不住。他看着乌格亭,又看沈璧均和肖述。肖述把易容去了半边。梁建见着他,眼圈立时红了。他道:“小树,殿下……你们可还安好?”
沈璧均没有立刻答话。他朝梁建郑重行了一礼,“梁将军,当年若不是你放我们走,小树得不到及时医治,可能就……”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道,“此恩,沈璧均不敢忘。”
肖述也道:“梁伯,我已经好了,能骑马,能拉弓。都是托您的福。”
梁建连连摆手,眼眶却更红了:“别说这些。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快坐,快坐。”
等坐定,梁建便让人摆了晚饭。
没设什么大席,只在内院摆了一桌。几样家常菜,两壶温过的酒,另给肖述盛了碗热汤。席间,他们一边吃,一边把京中这阵子的事不紧不慢地说了。
自打梁建‘追丢’了人,皇帝是罚了,却没重罚。没多久,又把他往京营提了提。前些日子,竟直接让他做了禁军统领,掌皇城内外两万禁军。梁建自己也摸不透。他说:“我原以为,陛下会重罚我。可陛下只罚了我三个月俸。后来还召我说话。我跪着,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问罪,也不说别的,只让我好好办差。”沈璧均和肖述对视一眼。乌格亭“嗯”了一声。
梁建又压低了些声音,道:“可京中如今,越来越不像话了。四皇子已经把手伸到了刑部和枢密院。原先中立的不敢说话,原先跟着太子的,不是被打发外放,就是自己告病。如今朝堂上站着的,我冷眼看过去,大半都跟他有牵连。他倒是不急,面上还和气得紧。”他说到这里,极轻地叹了一声,“陛下看不出知不知道。我摸不准,他是真糊涂,还是被人架得下不来。”
沈璧均道:“怎么讲?”梁建端起酒,喝了一口,才说:“有一回,陛下喝了点酒,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朕对不住皇后,也对不住肖恪。’我还没接,他便不说了。后来我再想,那大约是我在陛下跟前,头一回听他说软话。”乌格亭“嗯”了一声。她面上没动,只是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肖述在一旁,也垂下眼。
乌格亭道:“听说陛下如今迷上仙道了?”梁建苦笑:“是。宫里如今已经住了三位仙人。整日不是讲经,就是炼丹。朝里有人看不过眼,可谁也不敢明说。”乌格亭听了,嘴角极轻地一弯。她道:“那倒好。多我一个也不多。”梁建一怔:“你想入宫?”乌格亭点头。她摘了半张易容,露出底下那副被岁月磨得柔和又清瘦的面容。她道:“我如今是静元。一个会些医术、也懂吐纳的道人。皇帝既然求仙,我便投其所好。”她顿了顿,又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句:“只是不知我这半路出家的仙术,能不能糊弄过宫里那三位真神仙。”肖述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沈璧均也弯了弯嘴角。梁建却叹了口气。他说:“宫里凶险。你们都要想好。”乌格亭没再玩笑。她“嗯”了一声。肖述低声道:“梁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梁建看他一眼,没再劝。
外头巷子里,不知谁家的更声敲过。夜又深下去。
梁府后院极静。肖述本该去另一间客房。可他在廊下站了站,到底还是转身,推开了乌格亭的门。乌格亭还没歇。她坐在床边,正将一只极小的药囊缝进道袍内衬。见肖述进来,她没赶他,也没多问。只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身侧。
肖述走过去,脱了外衫,躺下。他原想说些什么。可一沾上那被褥,闻见乌格亭身上极淡极淡的药草香,嗓子就紧了。乌格亭侧过身,轻轻揽住他。肖述起先还僵着有些不习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靠过去,把脸埋进她肩窝里。他伸出一只手,攥住她一片衣角。那动作极轻,像小时候一样。
他以为这晚会很难熬。明日天一亮,乌格亭就要入宫。此去凶险。他以为自己会睁着眼到天明。可不知怎的,眼睛却越来越沉。他像把七岁那年没等回来的一夜,慢慢等了回来。那一年,母亲说去去就回。他在凤仪宫里抱着小木马,等到很晚,最后是沈璧均来把他哄睡的。如今,他十八了。他什么都懂了。可在这个夜里,他还是想当一回孩子。乌格亭没有睡。她借着从窗纸漏进来的月光,把儿子的轮廓看了一遍又一遍。肖述的呼吸渐渐稳了。他睡着了。眉心那点总散不掉的紧绷,也终于平了。他枕在母亲臂弯里,像一株终于不再被风吹着的小树。
外头,又起了一阵风。梁府的老墙极轻地响了一下。沈璧均的房里还亮着灯。他知道肖述在乌格亭那里。他没有过去。他只把灯芯挑高了些,坐下,继续看那幅南疆旧图。有些夜,该让给母子。他知道。所以他不打扰。但他也睡不着。他守着这一院极静极静的夜色。天一亮,静元仙姑便会入宫。
可此刻,什么烽烟,什么朝堂,都还远着。此刻只有梁府深处,两盏将歇未歇的灯。和一对终于依偎在一处的母子。肖述睡得安稳。乌格亭低下头,在他发顶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那一亲,像把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阿娘在”,全落下了。她没哭。她只把被角替肖述又掖了掖。
第二日下朝后,梁建单独求见皇帝。皇帝在勤政殿后殿见的他。他进去时,皇帝正半靠在软榻上,额上搭着一块凉帕。梁建行礼。皇帝没睁眼,只“嗯”了一声。梁建道:“陛下,臣前几日在坊间得遇一位云游道姑。医术极高,也通炼丹养气。臣斗胆,想引荐入宫为陛下请脉。”皇帝仍闭着眼。梁建跪着,后背一阵阵发寒。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慢慢睁开眼。他看向梁建,目光又沉又静。梁建被那眼神看得发毛。他几乎以为皇帝已经看穿了他。可皇帝什么也没问。只说:“带来瞧瞧。”
当日下午,乌格亭入宫。她未施粉黛,通身青灰道袍。乌木簪挽发。见了皇帝,也不慌。皇帝坐在上首,盯着她。那目光极久,久到殿中几个宫人都有些不安。乌格亭便也抬了眼,极平静地看回去。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皇帝先开口。他问:“道长从何处来?”乌格亭答:“贫道自南边来,师从青岩观主,如今云游行医。”皇帝又问:“会些什么?”她答:“医术,吐纳,些末炼丹。不敢说多。”皇帝“嗯”了一声。他又问了几个道家典故。乌格亭对答如流。她真像是一个有几分本事、又不张扬的道姑。皇帝问着问着,忽然皱起眉。他抬指按了按额角,说:“朕这头又疼起来。你可能解?”乌格亭道:“可。”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又让人端了温水。她走到皇帝身后,先净手,再施针。她的动作极稳,极慢。殿中极静。皇帝起先还绷着。过了片刻,那紧绷的肩慢慢松了下去。又过了半晌,他长出一口气。乌格亭收了针。皇帝按了按额角,道:“果然好多了。”他抬眼,看向乌格亭。那眼里已有几分温和。他说:“道长有真本事。”乌格亭只垂首道:“不敢。”皇帝笑了。那笑里,像有几分真的松快。他挥了挥手,让人收拾偏殿,要乌格亭住下。
梁建一直在殿外等着。见乌格亭出来,他也没多问,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乌格亭也点了一下。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关,算是进去了。从那日起,宫中便多了一位静元仙姑。她给皇帝请脉,也给后宫贵人看些女人家的小症。她话不多,行事又稳。不出半月,宫里宫外,便都知道皇帝得了一位有真本事的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