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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塔 虞倩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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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倩说的地方是城南一座废弃的旧灯塔。
它立在运河入河口,早已停用多年。塔身红白漆剥落了大半,铁门上了锈锁但锁扣松了,用力一推能错开一道缝。虞倩先钻进去,回头朝付新元伸出手。
"楼梯窄,你小心。"
付新元握住她的手跨过门槛,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接触不到两秒就松开了。
灯塔内部昏暗,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透进来傍晚的天光。虞倩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铁质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付新元跟在后面,抬头可以看见她的风衣下摆和垂在身后的长发。
到达顶层时视野骤然豁然开朗。
运河在脚下蜿蜒,水面映着将落未落的暮色,一片暖橘红到深紫的渐变色。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薄雾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风从开阔的水面上吹过来,裹着河水的气息。
"这地方我小时候发现的。"虞倩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那时候被我父亲逼着练剑,每天练到天黑。有一次跑出来不想回去,沿着运河走,走到这里。"
"你爬进去了?"
"小时候门锁还没锈,我一脚踹开的。"虞倩弯了弯嘴角,"烈风就是在那时候到我手里的。他让我用剑劈开锁——一剑就断了。烈风锋利,锁经不住。但剑太沉,我年纪太小,握不住,剑劈下去之后脱手砸在地上,掌心被剑柄磨掉一层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的薄茧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最初的伤痕。
"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我蹲在地上把剑捡起来,捧着,没哭。后来每次不想回去就来这里坐。坐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往下走。烈风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一把能一剑斩断铁锁的剑,就应该有个像风一样的名字。快,利落,不被困住。"
付新元听着,想起樊遥说过的话。她说这把剑出自古神殿。付新元没告诉虞倩自己听过这个说法——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她只是站在那里,和虞倩并肩靠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中间隔着拳头的空隙。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你后来还来过吗?"付新元问。
"来。"虞倩看着远方,"上次来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刚从东部军接到调令,不知道该不该来收容所。"
"然后呢?"
虞倩转过头看着她,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然后就来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风很大,把铁栏杆吹得微微发颤。
"付新元。"虞倩把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收容所不只是一个收容所?——你知道自己站在风眼里面。外面的人以为收容所只是关人的地方,但我们都知道,这座楼里走出去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站在中央军最关键的位置上。"
"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会觉得累吗?"虞倩问,"被所有人盯着,被期待推着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的——那种累。"
付新元沉默了一会儿。远处运河上有货船鸣了一声汽笛,低沉悠长。
"累。"付新元说,"但有人比我更累。"
风又吹过来了,付新元的外套领口被掀起来蹭到下巴,她伸手按了按衣领。虞倩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把付新元领口翘起的那一小角布料按平了。
动作很快,碰到的只有衣领。但那个动作的意图太明确了——不是为了整理,而是为了触碰。
付新元偏头看她。虞倩已经把手收了回去,视线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表情镇定。
但她的耳廓尖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色。
"虞倩。"付新元的声音在风声里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你为什么要整理我的衣领?"
虞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非要问的话——自己想。"
付新元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站在灯塔顶端,看着暮色从橘红沉成深紫再沉成浓墨般的蓝。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远处连成一片闪烁的光河。
"要回去了。"付新元先开口。
"嗯。"
下楼梯的时候虞倩走在前面,付新元走在后面。楼梯很窄,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走到二楼转角时付新元忽然停下脚步。
"虞倩。"
虞倩回头。两人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
"下次,你跟我说说你用烈风劈开那把锁的事。"付新元说,"从头讲。"
虞倩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逆光的剪影很清晰。
"好。"虞倩说,"从头讲。"
两人从灯塔钻出来时天色全黑了。运河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格一格的。虞倩走在前面半步,付新元跟在旁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始终保持着同一种节奏。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的时候,虞倩忽然侧过头说了句:"你今晚回去别再看文件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文件?"
"你上次说'正常范围的忙',就是加班的意思。"虞倩的语气带着一点极淡的温度,"这回你换个说法试试。"
付新元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行。不看。"
虞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只纸鹤,我放在灯塔的铁柜里了。放在那里不会丢。"
她走了。付新元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路灯尽头。
她低头给宋江影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加班。]
宋江影秒回:[!!!你被盗号了?]
付新元:[和虞倩吃了碗面。]
宋江影:[面?你?和虞少尉???]
付新元看着屏幕上一连串问号,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把手机收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付新元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虞倩没有再发消息。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灯塔很好。]
虞倩过了五分钟回:[下次带你去白天。傍晚很好看,但白天有船经过,不一样。]
付新元:[好。]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窗外的收容所静悄悄的,高压电网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今晚后颈那块肌肉,没有绷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