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明治文

8、面馆 城南老

　　城南老街下午阳光正好。
　　付新元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面馆门面极小，夹在旧书店和杂货铺中间，门口摆着两张折叠桌。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妈，看见她就招手："小付，好久没来了！老规矩？"
　　"今天两个人。"付新元拉开靠里的椅子坐下，"等个人。"
　　两分钟后虞倩出现在巷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长风衣，长发披散着。她朝面馆方向走过来时付新元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看见一抹灰色靠近，抬了抬头。
　　"你找的地方挺隐蔽。"虞倩落座。
　　"来过很多次了。"
　　面端上来快，两碗清汤面配一碟卤牛肉。虞倩低头喝了一口汤，沉默几秒后说了句："比我预想的好吃。"
　　阳光从侧面照进面馆的棚顶，光影在两人的桌面上缓慢移动。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面馆里飘出的热气和大妈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虞倩吃得很慢。
　　"你下午还有安排？"付新元问。
　　"没了。今天就是来吃面。"虞倩抬头看她，"你呢？"
　　"晚上有体能训练，下午空着。"
　　虞倩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忽然开口："付新元，上次你问我为什么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
　　付新元抬头。
　　"那场阅兵我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之前我被关了三天禁闭。"虞倩说，"刚放出来，心情很差，看谁都不顺眼。你走过去了，我本来没打算看，但我旁边有人在说'那个就是付卿明的女儿'，我就多看了一眼。"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
　　"你当时手上有一道伤口。举旗的那只手，虎口位置贴着一条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走完全程下来，创可贴翻得更开了，你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往前走。"
　　她说得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已经背了很久的细节。
　　"就记住了。"
　　付新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现在只有薄茧，没有伤口。她甚至想不起来那道伤是怎么来的——太久远了。
　　"然后呢？"她问。
　　"没有然后。"虞倩重新拿起筷子，"就是记住了而已。"
　　那年是新元历三十九年。付卿明还活着。一个月后，中央区广场的枪声响起。付新元后来再没有举过旗。
　　付新元没有再问。她把碟子里的卤牛肉往虞倩那边推了推："吃点菜。"
　　虞倩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挺好吃。"
　　面吃完后两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旧书店门口的猫趴在门槛上晒太阳，虞倩蹲下去摸了一下，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声。
　　"你养过猫？"付新元站在旁边问。
　　"小时候养过一只白的。后来被我父亲送走了，说分心。"虞倩站起来，"后来又养了一盆花，也死了。"
　　"你上次说你养过花——就那盆？"
　　"嗯。"虞倩偏过头，"所以那天看你那盆绿萝黄了一片叶子，下意识就摘了。习惯。"
　　两人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老街尽头拐了个弯，露出一片不知名的小广场。广场边缘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微微摇晃。
　　虞倩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付新元。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明天下午我把路况更新送到你办公室。"她说。
　　"行。"
　　虞倩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下次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虞倩走了。风衣的背影在青石板路尽头拐弯消失。
　　付新元站在广场上，风吹过来撩了一下她的短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虞倩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刚才那只卧在旧书店门口的猫，配字是"它叫胖橘，老板说的"。
　　付新元回了一个字："胖。"
　　虞倩回了一个笑着的表情。
　　付新元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收容所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但她的步伐比来时轻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