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明治文

10、重量 同一天

　　同一天傍晚，付新元在A队训练场收到了顾怀安亲自打来的通讯。
　　"新元，来我办公室一趟。"顾怀安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分量。
　　她擦了汗，换了件干净外套。佑一明坐在地上喝水，看她要走便喊："队长，明天早上吃什么？"
　　"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那我给你带两个包子。"
　　"行。"
　　林琛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沉默地把一张折叠好的表格递给她。付新元展开一看——本周个人训练记录，手写的，字迹端正。她抬眼看了林琛一眼，林琛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一个背影。
　　付新元把表格收进口袋，快步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敲了两下。
　　"进来。"
　　顾怀安坐在桌后，面前的显示屏亮着，地图界面铺满了整块屏幕。他抬起下巴示意付新元走近。
　　"柳川那边的侦察结果出来了。"
　　付新元快步走到桌前。屏幕上是一组高空侦察照片，黑白影像里老旧镇落的轮廓支离破碎。有几张照片上清晰可见——车队沿着唯一一条进镇的土路进出，车的型号被放大标注。
　　"东部军的旧款运兵车。"顾怀安指着标注，"商陆那边给的线索对得上。复兴会确实在柳川有基地。"
　　付新元盯着那些照片："规模？"
　　"初步估算常驻人数三十到五十。但柳川地下有旧时代的防空洞网络，实际容纳人数可能是地面可见的三到四倍。"
　　"所长打算怎么部署？"
　　"中央军那边要开会研究，不会贸然动。"顾怀安靠进椅背，"但我需要你们A队先做一件事——派人去柳川外围做一次近距离侦察。不接触，不惊动，摸清楚地下防空洞的确切入口位置。"
　　"我去。"
　　"你带队可以，但不能一个人去。"顾怀安看着她，"挑一个跟得上的。"
　　付新元沉默了。
　　东部军的运兵车出现在柳川，意味着东部军内部存在渗透，或者至少有人利用东部军的旧装备为复兴会提供物流支持。这种情况下，东部军系统内任何相关人员都存在嫌疑——包括虞倩。她带来柳川周边地形图时付新元收下了，但这不代表她应该假装那张图纸的来源毫无问题。
　　樊遥说过"你要提防虞倩。她那把烈风剑出自古神殿。"但樊遥是复兴会弃子，她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侦察柳川，挑一个搭档——这个人必须战斗能力足够强，地形熟悉度足够高，并且在关键时刻她需要能完全信任。虞倩符合前两项。第三项，她不知道。
　　她闭了一下眼睛。母亲教过她，真正的信任不是"我认定你不会背叛我"，而是"我把可能被你背叛的钥匙交到你手里，然后看你怎么用"。信任本身就是一种验证，而不是先验的确认。
　　她的领域能力对付大规模袭击有奇效。如果柳川基地真有三五十人，带她去是对的。
　　"东部军少尉虞倩。"付新元睁开眼，"她之前主动提供了柳川周边的地形勘测数据，对那片区域已经有功课基础。而且她的战斗能力实战中验证过——侦察行动如果需要快速撤离，有她在胜算更高。"
　　顾怀安看着她，目光很深。他当然也知道东部军运兵车意味着什么。"你自己处理对接。侦察行动三天后出发，具体时间我会让叶生发给你。"
　　"是。"
　　付新元离开办公室时在走廊里和叶生打了个照面。他正从文件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沓资料，看见她便侧身让路，点了点头："付队长。"
　　她也点头，继续走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温和的助理和一个忙碌的队长在走廊里偶遇。
　　回到训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佑一明和宋江影还在，正蹲在场边整理器材。陈逸锋坐在长椅上写训练记录，看见付新元回来就递了瓶水过去："所长说什么了？"
　　"柳川那边确定了，要派人去做近距离侦察。三天后出发。"
　　"我跟你去？"佑一明立刻站起来。
　　"不用。我另外找了搭档。"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宋江影眨了眨眼睛："谁？"
　　"东部军虞倩。"
　　气氛短暂地静了一下。佑一明挠了挠头："就是之前拆弹那个少尉？她能力确实强，但是……东部军的车出现在柳川这事，队长你——"
　　"我知道。"付新元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所以我需要你们几个在收容所这边多盯着。三天时间，把柳川周边所有可用的撤退路线拉出来，陈逸锋你来统筹。江影，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留意B队的动向。"
　　"B队？"宋江影微微皱眉。
　　"都留意着点。"
　　陈逸锋合上记录本："路线图我明天中午前给你。"
　　"队长。"佑一明难得严肃起来，"你带她出去，自己小心。"
　　付新元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两个包子，别忘了。"
　　"忘不了。"
　　几个人散了，训练场的灯依次熄灭。付新元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另一端的阴影里。他远远站着，没有靠近，只是看着她的方向。过了几秒，他微微点了下头。
　　付新元点回去。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虞倩的对话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
　　[三天后有个外勤侦察，柳川。我这边需要搭档。你方便吗？]
　　她没有提东部军运兵车的事。当面看虞倩的反应，比在通讯里说任何话都有用。
　　虞倩的回复过了将近四分钟才来：
　　[柳川？你真会挑地方。]
　　付新元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怕了？]
　　虞倩回得很快：
　　[怕你拖我后腿。]
　　付新元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四个字：
　　[后天见。]
　　虞倩：
　　[后天见。]
　　付新元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虞倩是东部军的人。东部军的车出现在柳川。但虞倩主动说了"回来之后当面聊"。
　　她选择先信任一次，用柳川这趟行动来验证。
　　窗外的月光在床单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三天后柳川，她会带着眼睛去看，带着判断去听。
　　收容所的另一边，叶生在自己办公室里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他摘下手套，把桌面收拾干净，关了灯。锁上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看着月光照在地面上的那道亮痕，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不起眼，无可挑剔。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远处明灭着，收容所安静地伏在夜色里。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有些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深下去，还没有人察觉。
　　三天后，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