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明治文

11、柳川 出发时

　　出发时间是凌晨四点。
　　付新元在装备室检查完最后一件器械时，虞倩已经到了。她穿了黑色作战服，长发扎紧盘在脑后，腰侧别着烈风。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响。
　　"你提前了。"付新元说。
　　"你比我还早。"虞倩的目光扫过她左臂的守护盾组，"这玩意儿重不重？"
　　"习惯了就不重。"
　　两人上了运兵车，陈逸锋在驾驶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队长，通讯频道随时畅通。你们到了柳川外围就发定位回来，超过六小时没消息我会启动预案。"
　　"十二小时。"付新元纠正他，"六小时不够。"
　　陈逸锋张了张嘴，没再争。他把车开出收容所后门，驶入还没有亮透的晨色里。
　　后座只有付新元和虞倩两个人。车厢里安静，发动机低沉地嗡鸣着，窗外是快速后退的路灯和灰蓝色的天光。虞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搭在烈风剑鞘上，呼吸均匀。付新元低头翻看柳川周边的地形图，余光扫到虞倩垂在颈侧的一缕碎发，她把它收回来，重新落到图纸上。
　　三小时后车停在距离柳川镇五公里的一处废弃采石场。付新元跳下车，把盾组调整到静默模式。虞倩从另一侧下来，长剑不出鞘，只用持剑的姿势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两人徒步穿过一段干涸的河床，沿着山脊线向镇子方向靠近。植被稀疏，脚下是碎石和硬土。付新元走在前面，虞倩落后两步，保持着标准的战术间距。
　　"你上次说柳川地下有防空洞。"虞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入口大概在什么位置？"
　　"镇子北边有一口废弃水井。南部军的地形图上标的，那口井下面能通到地下管网。"
　　"一口井。真会藏。"
　　两人继续前进。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柳川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灰扑扑的矮墙，坍塌了半边的屋顶，一条土路从镇口穿过去。路面有清晰的车辙印，新旧重叠，压得很深。
　　付新元在一处土坡后面蹲下身，拿出望远镜。镇口没有哨兵，没有巡逻，安静得反常。但土路上那些车轮印证明这里频繁有车辆进出——而且刻意避开了显眼的时间段。
　　"车辙间距偏宽，重型车。"虞倩在她旁边伏下身，几乎没发出声响，"往镇子里面走，土路尽头有块平地，像是装卸货用的。"
　　"你眼神不错。"
　　"你也是。"
　　两人绕过镇口，从东侧一片枯死的灌木丛摸进去。柳川镇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破败，墙壁上爬满了枯藤，有的房子屋顶整个塌了下来。但地面上没有垃圾，没有自然堆积的落叶——有人定期清理。
　　"前面。"付新元停下来，指着一座矮房子后面的空地。那里有一口井，井口用水泥板半掩着，水泥板边缘有新鲜的磨损痕迹。井壁旁边立着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子，柜门半开，里面隐约可见线路接口。
　　虞倩走过去蹲下，手指拂过水泥板边缘的灰痕："最近三天之内有人挪过。"她把耳朵贴近井口听了听，微微皱眉，"底下有声音。很远的，像机器运转。"
　　付新元蹲到她旁边，把盾组开启到最低功率的探测模式。一道极细的蓝光从盾沿渗出去，沿着井壁往下探了约二十米，然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屏蔽层。"她压低声音，"不像是普通的混凝土墙，应该加了信息素屏蔽材料。"
　　"复兴会的手笔。"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她们只需要确认入口位置，不能打草惊蛇。付新元收回探测光，正要起身，虞倩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有人。"
　　付新元立刻压低身形。井口东南方向约五十米处，一扇伪装成砖墙的铁门从地面缓缓升起，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灰色制服，一高一矮，高个子手里夹着一只平板终端。
　　高个子压低声音说话，隔太远听不清内容。矮个子点了一下头，两人沿着土路往镇口方向走了。
　　铁门没有立刻关上。
　　虞倩看了一眼付新元。付新元点头——她看见了。铁门内侧露出来的通道壁面上，有一串编号喷涂：S-09-C。
　　两人等到那两人走远，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才从灌木丛后面直起身。
　　"S-09-C。"付新元在终端上记下来，"不是随便写的编号。回去查。"
　　"他们进出的时候门开了将近十秒。这个通道有人脸识别或者密码锁，但开门之后有一个短暂的空档期。"虞倩说，"不是没机会进去，但今天不是时候。"
　　付新元看了她一眼："你已经有想法了？"
　　虞倩把烈风从地上拔起来，剑尖上沾了一点干土："下次带个穿墙的东西来。"
　　"烈风不行？"
　　"一剑劈开的话，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有人来了。"虞倩把剑上的土擦干净，"我虽然不怕，但你队长还要写报告。"
　　付新元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两人原路撤回，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上车之后付新元把S-09-C的编号传回收容所，附了一条：查这个编号，越快越好。
　　运兵车开出去半小时后，虞倩靠着车窗忽然开口："那个编号喷涂的字体我见过。"
　　付新元转头看她。
　　"东部军旧档案室，十八年前的设施编号用的是同一套字体。他们已经改版三次了，新编号早就换了字形。"
　　付新元沉默了两秒。东部军的旧设施。复兴会的基地。十八年前的编号字体。
　　"虞倩。"
　　"嗯？"
　　"你那句'回来之后当面聊'，现在聊，还是再等一阵？"
　　虞倩转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表情很平，但眼神没有躲闪。
　　"现在聊也行。"她说，"就是内容不太好看。"
　　付新元靠在椅背上："不好看也得听。"
　　虞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发动机的嗡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东部军旧款运兵车出现在柳川这件事，我问过我父亲。他说那批车十年前就已经全部报废销毁了，档案记录可查。但我查了东部军的物资出入库系统——那批车的销毁记录是在三年前补录的，不是十年。"
　　付新元没有插话。
　　"要么是我父亲在撒谎。"虞倩说，"要么是有人把销毁记录做了手脚，让他以为自己签的是真文件。不管哪一种——东部军里面有问题。"
　　运兵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付新元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跟你父亲说了这事之后，他怎么回应的？"
　　"他说让我不要管，说这是高层的事。"虞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我就说，那你把销毁记录的原件调给我看。他说——'原件需要时间调取，你等我消息，别自己乱动。'"
　　"然后？"
　　"然后我等了三天，他没有消息。"虞倩说，"但至少他没让我别查。他只是让我等他。"
　　车厢里安静下来。付新元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S-09-C那行编号，脑子里把几条线串在一起——樊遥的供词、柳川的运兵车、十八年前的字体、虞倩父亲三天没有消息。
　　"虞倩。"她说。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东部军是你家的。"
　　虞倩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话，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但字字清楚："因为我想看看，你拿到了这些信息之后，会怎么做。"
　　付新元对上她的视线。
　　"你会查到底，还是会因为牵扯到东部军就把它压下去？"
　　付新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终端收进口袋，重新看向前方的路。"回去再说。"
　　虞倩没有再追问。
　　运兵车驶回收容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付新元跳下车，迎面撞上佑一明。他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塞到她怀里："晚饭。虽然你错过了饭点。"
　　"谢了。"
　　佑一明朝她身后的虞倩看了一眼，没什么恶意，只是打量。虞倩回了他一个点头，干净利落，转身往东部军联络点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对着付新元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个编号查到了告诉我。"
　　"好。"
　　虞倩走了。佑一明凑近付新元小声说："队长，你跟虞少尉出去一趟，回来两个人都黑着脸，出事了？"
　　"没出事。"付新元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粉丝馅的，已经凉了，"查出东西了。"
　　"什么？"
　　"还不知道。"她往办公区方向走去，"等我先见了季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