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明治文

15、边界 三天后

　　三天后，季风把完整名单发到了付新元的加密终端上。
　　十八年前那批非标医疗干预项目的受试者名单，一共三十七人。十六人标注"未达标"，转入观察组，后续跟踪记录于新元历二十九年中断，原因栏写着"解散/去向不明"。剩下的二十一人当中，十七人的编号与付新元之前看到的A-001到A-017吻合，全部标注"未达标"。最后一栏——编号S-001，独立列在表格末尾，没有任何干预数据，只有一个姓名和一个日期。
　　付新元看着那个名字。
　　她不认识。但那份记录上用红笔在名字上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存活。"
　　同样的名字，她在另一份文件里见过——樊遥的供词笔录。樊遥说过一句话："他们找到了初代火种，旧时代神子的直系后裔。"
　　那个名字，就是"初代火种"的档案名。
　　付新元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注意到名单上有六个编号被用铅笔轻轻圈过——不是她画的。铅笔痕迹很淡，在纸面边缘几乎看不清。她把那六个编号单独列出来，和自己手里的完整名单做了对比，确认它们属于那六个人。
　　她拨通了顾怀安的通讯。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老所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新元。"
　　"所长，我需要见您。现在。"
　　"来我办公室。"
　　付新元走进所长办公室的时候，顾怀安已经泡好了一杯茶放在对面。他看了她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说了句："坐。"
　　付新元坐下了。她把终端打开，放在顾怀安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那份三十七人的完整名单。
　　顾怀安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没有端起来。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开口了。
　　"你查到了。"
　　"您一直在等我自己查到。"
　　顾怀安没有否认。"你母亲当年让我停手的那天晚上，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怀安，如果这件事一定要有人先走一步，那只能是我。你没有准备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从来不跟你说这些话。她只跟我说。"
　　付新元低下头。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痕。
　　"当年那批设备调令确实是东部军签的。"顾怀安继续说，"但签字的李仇当时已经私下与复兴会合流了。东部军的虞司令后来发现了这件事——但他发现的方式比较特殊。他女儿在那批干预之后出现了某种他没预料到的能力。他意识到这项目比他以为的复杂，开始暗中切断东部军与复兴会的物资链，但没来得及完全阻断。李仇从东部军调走之后，剩下的烂摊子全留在了东部军的系统里。"
　　"所以虞司令参与了？"
　　"他参与了，但在他发现项目失控之后就停了。"顾怀安说，"他以为那是常规医疗研究，等他发现那些干预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效果时，已经有一批人——包括他女儿——接受了干预。他后来的选择是切断供给、配合调查，但这一切发生时李仇已经带着核心资料去了北部军。"
　　付新元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虞倩说过"我父亲会不会被人骗"，想起虞倩说"他的盲区是他太相信自己手里那套东西"。
　　"您这些年一直在查。"
　　"十八年。"顾怀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申请调任收容所所长吗？"
　　"因为收容所掌握着全联盟所有信息素失控Alpha和Omega的收容档案。"
　　"对。我要知道那些'未达标'的实验对象后来去了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第三层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档案册。打开封底，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手写的名单，字迹和付新元在季风电脑上看到的那份略有出入，但内容一致。
　　"三十七个人当中，有二十三个后来被送入过收容所系统。其中有六个目前仍然在押。"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给付新元。
　　"你查到了名单，我查到了人。新元，你母亲当年没有做完的事——"
　　付新元接过那张纸。六个名字，六个编号，六个目前仍在收容所的囚犯档案号。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抬头看着顾怀安。
　　"我做。"
　　顾怀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付新元很少见到的东西——既不是欣慰，也不是担忧，更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远处有灯亮了一下。
　　"你要去找那六个人。"他说。
　　"是。"
　　"他们被关在收容所的不同区域，其中有一人在B队管辖的隔离监区。你动他，楚澜会知道。"
　　付新元想起楚澜那张冷峻端正的脸。"我会处理好。"
　　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所长。"
　　"嗯。"
　　"当年您停手——是她让您停的。"
　　"是。她让我停手的那天晚上，她说——'怀安，你以后帮我看着新元。她长大了，她会接着走这条路。'"
　　付新元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没有松开。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她不会跟你说。"顾怀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但你要记住——她活着的时候没做完的事，现在轮到你了。"
　　付新元没有说话。她把门拉开，走出去，轻轻合上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颈那块肌肉紧紧地绷着，但没有疼。母亲的照片在她脑海里闪了一下——旧铁盒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站在临时帐篷前面，大衣裹着身子，笑容比任何公开留影都真。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名单纸，指尖按着纸面折痕慢慢地摩挲了一遍。
　　然后她直起身，往B队隔离监区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她的影子落在身后，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