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荣光》明治文

13、痕迹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付新元到面馆的时候虞倩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灰色长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黑色高领衫，长发披散着，看起来比上次少了一点锐利，多了一点沉静。
　　付新元在她对面坐下，老板照例端了两碗面上来。虞倩等她吃了几口才开口："说吧。复杂到什么程度。"
　　付新元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终端，调出一份昨晚季风连夜发给她的文件截图。她把终端推到虞倩面前。
　　"S-09-C那个编号，关联了二十年前的一批医疗干预项目。复兴会对Alpha和Omega进行了信息素相关的生理干预，目标是提升个体对信息素冲击的承受阈值。"
　　虞倩低头看屏幕。她的视线扫过表格上的编号和日期，一列一列看过去。扫到某一栏时，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很短，像是无意识的。然后她继续往下看了。
　　看完之后她把终端推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十七例？前面十六例都没达标，第十七例的备注栏是空的，被删掉了。"
　　"季风正在查。那份原始档案不完整。"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可能跟东部军有关系。"
　　"编号字体是东部军的。销毁记录是你父亲签的。"付新元看着她，"你也有理由知道。"
　　虞倩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看着杯子里的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父亲是从新元历五年开始主管东部军后勤的。如果这批项目真的用到过东部军的设施，时间点对得上。"她把茶杯放下，"但他有没有参与——我不知道。"
　　"你信他？"
　　虞倩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老街上，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小时候他用烈风逼我劈开那把锁，劈不开就不让回家。那种人——他不会搞什么'医疗干预'。他觉得天然的血统和意志就够了。"
　　她转回视线看着付新元："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被人骗。他的盲区是他太相信自己手里那套东西。"
　　付新元没有打断她。虞倩这番话本身就是一个选择——她把自己的家族裂缝，展露给了对面这个人。
　　"那批受试者的名单。"付新元说，"我让季风继续查了。如果他找到完整的名单——"
　　"发我一份。"虞倩说。
　　"好。"
　　两人把面吃完了。付新元起身结账的时候虞倩跟在她后面，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说了这次我请。"
　　付新元低头看着她的手。虞倩很快收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放在柜台上。
　　两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老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店铺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付新元和虞倩并肩走了一段路，在街口要分开的时候，付新元忽然停下脚步。
　　"虞倩。"
　　"嗯。"
　　"二十年前那批项目，如果名单上有你认识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虞倩站在路灯下面，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清晰的分界，一半亮一半暗。
　　"先知道是谁。然后再想怎么办。"她说，"你呢？如果名单上有付卿明认识的人，你怎么办？"
　　付新元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会查到底。"她说，"不管牵连到谁。"
　　虞倩看着她。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两秒，谁都没有再说话。然后虞倩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付新元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了才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季风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有新发现。来我办公室。]
　　付新元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收容所方向走去。身后老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