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林迦岚麒

2、活人 "找我

　　"找我？"我皱起眉头，"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走错楼层了？这是十七楼，跃动科技。"

　　"我知道。"他说，"三年前，这里叫星火互联。"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他。但话到嘴边，我忽然愣住了。

　　星火互联。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很耳熟，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记不起来了，对吗？"陈屿的声音很轻，"没关系。你慢慢想。但在此之前，能不能先给我一杯茶？我走了很远的路，很渴。"

　　我看着他，莫名其妙地，我站起身，走向茶水间。

　　茶水间里，我的第四杯茶还泡在那里。我一直有个习惯，每天泡四杯茶，但只喝三杯。第四杯总是倒掉。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习惯了。

　　我把第四杯茶递给陈屿。

　　他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忽然说："你每天都泡四杯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我在这里调查一场火灾。火灾发生的那天早上，有个女孩在茶水间泡了四杯茶。她只喝了三杯，第四杯……"

　　他停顿了一下。

　　"第四杯，她没来得及喝。"

　　我手里的茶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陶瓷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漫过我的鞋尖，温热而潮湿。我蹲下去，想要捡起碎片，但我的手在抖。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声音也在抖，"什么火灾？这里好好的，哪来的火灾？"

　　陈屿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帮我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那一瞬间，一股灼热的疼痛从接触点炸开。

　　我尖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我的指尖，焦黑了一小块。像是被火烧过。

　　我盯着自己的手指，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火，没有烟，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怎么会……

　　"对不起，"陈屿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忘了。活人对你们来说……"

　　"你们？"我打断他，"什么你们？"

　　陈屿看着我，那个悲悯的眼神又出现了。

　　"林知微，"他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三年前，星火互联发生火灾，十七人遇难。你是第一个被确认的死者。"

　　我张了张嘴，想笑。这太荒谬了。我明明站在这里，明明在上班，明明……

　　我的目光越过陈屿的肩膀，看向办公室的窗户。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没有对面大楼的灯光。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涂掉了。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每天都来这里上班。我放饭盒，泡茶，浇花。张姐会给我带她自己做的酱菜，李哥会跟我吐槽他老婆，王萌会让我帮她改PPT。我们每天都这样，每天都……"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想不起来张姐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李哥吐槽的具体内容。我想不起来王萌的PPT是关于什么的。

　　我只记得动作。放饭盒。泡茶。浇花。这些动作，像是一套被设定好的程序，我每天重复，每天重复，却从未真正"经历"过。

　　"这不是真的，"我摇着头，后退一步，"这不是真的……"

　　陈屿站起身，向我走近一步。

　　"林知微，"他说，"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必须听我说。你的执念空间正在崩解，那盆复活的绿植就是信号。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吞噬这个空间。如果你不想彻底消失，你必须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找出真相，"陈屿说，"三年前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你是唯一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知微，"他说，"早上好啊。今天来得挺早嘛。"

　　我看着他，大脑自动给出了他的名字：周默。我的直属上司。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这样跟我打招呼，然后说一句"辛苦了"。

　　但今天，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陈屿身上。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

　　"这位是……"周默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在涌动。

　　"我朋友，"我脱口而出，"来……来找我的。"

　　"哦？"周默的笑容重新展开，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知微，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个朋友？"

　　他向我走来。一步，两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

　　"周总，"我说，"我……"

　　"知微，"周默打断我，声音依然温和，"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他的手伸过来，想要拍我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陈屿猛地把我拉到了他身后。

　　"别碰她，"陈屿的声音很冷，"你应该知道，活人的触碰对她意味着什么。"

　　周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周默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陈屿，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温和，不是亲切，是一种……贪婪。像是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看见了食物。

　　"原来如此，"周默说，"有活人闯进来了。难怪……难怪那盆吊兰会复活。"

　　他舔了舔嘴唇。

　　"知微，"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你知道吗？活人对我们来说，是大补。吞噬一个活人，抵得上吞噬十个亡者。"

　　他的眼睛，开始变色。从正常的黑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是腐烂的黄褐色。

　　"把他还给我，"周默说，"我就让你继续'如常'地过下去。你不是最喜欢'如常'吗？每天放饭盒，泡茶，浇花。多舒服啊。何必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呢？"

　　我的大脑在尖叫。我想逃跑，但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陈屿挡在我身前，他的身体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周默，"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紧绷，"三年前那场火，是你放的，对吗？"

　　周默的笑容扩大了。
　　"是又怎么样？"他说，"反正他们都死了。反正……"他的目光转向我，"反正她也死了。你们这些执念深重的亡者，最好骗了。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像个机器人一样，连自己已经死了都想不起来。多可怜啊。"

　　他向我伸出手。那只手，在空气中扭曲、变形，变成了某种黑色的、像是焦炭一样的东西。

　　"来吧，知微，"周默说，"把活人交给我，我让你继续做你的梦。你不是最想要'普通的一天'吗？我给你。永远给你。"

　　我看着那只手，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