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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挑 曲江池畔的 ...

  •   曲江池畔的寒食诗会,今年比往年热闹三分。
      不为别的,只因镇北侯府的顾大小姐要来!
      这个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勋贵圈子。顾泠鸢,八岁随父入宫赴宴,一曲《广陵散》弹得满殿寂静,太后当场摘了腕上的翡翠镯子赏她,连皇帝都多看了两眼。从此“神童”二字就跟她的名字绑在了一起。十年过去,当年的神童长成了少女,容貌随了她母亲……眉目清冷,骨相分明,往人群里一站,像一柄出鞘的刀上凝了一层霜。
      才貌双全,只是……清冷了些。
      这是长安城贵妇们私下里的评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三分酸意、三分惋惜、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太冷的姑娘,不好拿捏。
      但今日曲江池畔,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瞟。
      顾泠鸢还没到。
      水榭里已经有人开始献艺了。一个穿鹅黄色衫子的贵女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技法娴熟,但弹到中间明显赶了拍子,大概是紧张。众人还是给了面子,鼓掌叫好。接着又有人弹了一曲《阳春白雪》,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也没什么惊喜。
      围观的文人墨客们交换着眼神,嘴上客气,眼底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都在等……
      等真正的主角登场。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门前,一条红绸从门口铺展开来,一直铺到街口。
      沈家的聘礼队伍天不亮就出发了。三十六抬聘礼,每一抬都由两个壮丁扛着,箱子上扎着大红绸花,沿着长安城的主干道浩浩荡荡地行进。打头的是一对雁……活的,羽毛洁白,脖子高昂,用红绳系着脚踝,装在铺了锦缎的笼子里。这是大婚六礼中最重的一道:“纳征”。
      围观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往前张望。
      “沈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废话,镇北侯府的大小姐,那可是太后跟前挂过号的人。”
      “听说沈家大公子身子骨不太好……”
      “嘘!不要命了?”
      聘礼队伍在侯府门前停下。沈家的媒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色袍子,手持礼单,高声唱喏。每念一箱,便有下人抬着箱子跨过门槛,在院中依次排开。红木箱子上錾着金漆,箱盖掀开时,日光落在绸缎、玉器和金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衍之站在台阶上迎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一一还礼。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但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大门外……泠鸢还在曲江池,她还不知道今天沈家来下聘。
      …………
      曲江池畔,顾泠鸢到了。
      她从一辆青帷马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披风,长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银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干干净净,像一截刚从玉料上切下来的素坯。
      但她往那儿一站,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女们瞬间就显得俗了。
      负责主持诗会的礼部侍郎亲自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顾姑娘可算来了,大伙儿都盼着呢。太后娘娘前几日还念叨,说好久没听姑娘的琴了。”
      顾泠鸢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没有多说客套话,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谁都没在看。
      她被引到水榭中央的琴台前。
      琴已经备好了。一张桐木琴,七弦绷得笔直,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坐下来,伸手拨了一下弦,听了个音色。琴不错,就是弦稍微松了点。她抬手调了调弦轸,动作熟练,没有丝毫迟疑。
      四周安静下来。
      她没有选那些常见的曲子。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曲江池像是被人按住了暂停键。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一瞬间全消失了。
      她的琴声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华丽。她不追求速度,不追求繁复的变化,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在梅枝上,轻,但是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不急不缓,像是在用声音画一幅画……风雪中一枝老梅,花瓣上凝着霜,香气冷冽而悠远。
      第三段转调时,她习惯性地改了那两个音。原谱此处是商调转徵,她改成了羽调。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觉得这样更能表现梅花在风雪中那种孤峭的韵味。她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个改动,也没人问过她。
      因为她弹琴的时候,从来没人打断过她。
      水榭外围的角落里,一个穿青色旧袍的年轻书生,在她弹出那两个改动的音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叫裴玄珩,太学生,寒门出身,家里穷得连参加诗会要交的两钱银子都拿不出来。他今天是来曲江池边散步的……免费的风景不看白不看。他远远站在外围,隔着人群听了个响,本来也没打算多待。
      但那个琴声让他挪不动脚。
      《梅花三弄》!第三段转调的地方,她改了谱。他把眼睛闭上了,耳朵却张开了。每一个音都像长了脚,踩在他的耳膜上,一路踩进胸腔里。他听过的《梅花三弄》不下几十个版本,但没有一个像这样……干净到近乎残忍,冷冽到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灌风。
      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又一步……
      他忘了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忘了这里是曲江诗会,忘了周围坐满了达官显贵,忘了他只是一个连入场费都交不起的穷书生。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弹琴的人,耳朵里只有那支曲子。

      然后,撞上了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搁着一壶酒、几碟点心、一只青瓷酒杯。裴玄珩的腰侧撞上桌沿,桌面猛地一震……酒杯倒了,骨碌碌滚了两圈,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酒液溅出来,泼在邻座一位绯袍官员的衣摆上。
      那位绯袍官员是翰林院的王侍讲,平日里最讲究仪容。他低头看见自己新裁的锦袍上洇开了一大片酒渍,脸色瞬间变了。
      “哪里来的莽夫!”王侍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长眼睛吗?”
      裴玄珩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那片酒渍,脑子“嗡”了一下。
      “晚生失礼……”他拱手道歉,“方才听琴入了神,不慎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恕罪?”王侍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你是哪家的?哪个学府的?”
      “太学生,姓裴。”
      “太学生?”王侍讲的语调提高了半分,“太学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冲撞上官,打翻杯盏,成何体统!”
      周围的视线聚拢过来。有人认出了裴玄珩,小声议论:“那不是裴玄珩吗?”“就是他啊,太学里成绩最好的那个,可惜家里太穷。”“穷也就罢了,还不长眼色,王侍讲的衣服是他赔得起的?”
      裴玄珩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辩解。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来人……”王侍讲一挥手,“把这个不知礼数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裴玄珩的胳膊。他没有挣扎,被拖着往外走了几步。周围的人纷纷避让,有人摇头,有人哂笑,有人幸灾乐祸。
      他被拖出了诗会的主场地,拖过那片柳树林,拖到了曲江池的边缘。侍卫松了手,推了他一把:“滚吧!别再让爷看见你!”
      裴玄珩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拍了拍袖子上被揪出的褶皱,然后忽然迈开步子,绕了一个大圈,朝着水榭的方向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回去。也许是还想再看一眼那个弹琴的人。也许是心里堵着一口气,不甘心就这么被赶走。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跑得很快,穿过柳树林,绕过假山,翻过一道矮篱笆。但他跑得太急了,没注意脚下的草坡……一脚踩空,整个人翻滚下去,直接冲进了诗会主场边缘的一片茶棚里。
      茶棚里坐着几个正在喝茶的官员,被他撞翻了茶案,热水泼了一地,瓷器碎了一地,有人被烫得跳了起来。
      “有刺客!”
      这一声喊,彻底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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