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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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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院内,三十六抬聘礼已经全部卸下,在院中摆了满满当当。
沈家媒人展开一卷洒金红笺,高声诵读礼单:“东海明珠一斛,和田玉璧一对,云锦二十匹,端砚四方,白银千两……”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围观的女眷们窃窃私语:“三十六抬,这是娶正妻的最高规格了。”“沈家这是真心实意要结这门亲。”“顾大小姐好福气。”
顾衍之站在廊下,听着那些话,面上笑容不变,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他知道泠鸢不愿意。但他也知道,他没有办法。侯府已经空了,父亲的旧部散的散、走的走,剩下的只有一个空壳子和满府的妇孺。沈家这门亲事,是顾泠鸢能拿到的最好筹码,也是镇北侯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别无选择。
…………
曲江池畔,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荡了几圈,缓缓消散。
安静了两三秒后,掌声才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夹杂着叫好声和议论声。有人大声说:“不愧是顾家的大小姐,这一曲,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有人摇头感叹:“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凭这手琴艺,进太学当个乐正都绰绰有余。”
顾泠鸢充耳不闻。她站起身,对主持诗会的礼部侍郎微微欠了欠身,便退出了水榭。她没有回凉亭,只觉得太阳晒得人有些乏,又不想应付那些凑上来攀谈的陌生人,便沿着池畔的石径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侯府的丫鬟早就备好了小轿,停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
她弯腰钻进轿中,放下帘子,总算得了片刻清净……
她闭上眼,揉了揉被日光晃得发酸的眼皮,打算歇一歇就回家。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站住!”“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摊子被撞翻的声响和几声惊呼。顾泠鸢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掀帘查看,轿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闪电般钻了进来。
轿子剧烈地晃了一下。
顾泠鸢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后背抵着轿壁,眼前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半跪在她面前,呼吸急促,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衣领微微散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奔跑。他的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轿子很小,小到两个人的膝盖几乎贴在一起。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兽,警惕、紧绷,随时准备再次跃起。但他的目光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清了她的脸。
他见过她。刚才在水榭里弹琴的那个人,就是她。
外面传来侍卫的喊声:“人呢?”“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分头找!”
脚步声在轿子周围徘徊了几步,又渐渐远去了。
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泠鸢没有尖叫。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上……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浆洗得干干净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那不是贼匪的味道。是读书人的味道。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冰落在瓷盘上:“等人走远了,你再出去。”
他没有说话。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膛起伏着。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克制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轿壁上挂的一枚平安结上。
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他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姑娘。”
他没有立刻走。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姑娘方才弹的可是《梅花三弄》?”
顾泠鸢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听见了。水榭离外围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人声、水声、风声。他竟然从那几个零落的音符里,听出了她弹的是什么曲子。
“……你听出来了?”
“第三段转调时,你改了两个音。”他说,“原谱此处是商调转徵,你改成了羽调。虽然不合古法,但更好听。”
顾泠鸢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这支曲子她弹了无数遍,改过无数次,从来没有人在意过那两个音的差别。大多数人连原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那些围着她转的人,夸她琴技好,夸她才貌双全,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进去过她的琴。
他是第一个。
“你懂音律?”她问。
他笑了笑:“略知一二。不过我是寒门出身,买不起好乐器,只能用竹笛自己琢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自怜,也没有自卑,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目光坦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躲闪,没有讨好。
顾泠鸢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轿厢里又安静了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紧张的安静,这一次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松墨香。他也注意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长期抚琴的人,指尖沾染的琴木香气。
他意识到自己待得太久了。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对她拱了拱手:“今日多谢姑娘相救之恩。冒犯了。”
他伸手掀开轿帘一角,快速地扫了一眼外面,然后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滑了出去,落地无声。
帘子重新落下来,轿厢里恢复了一片昏暗。
顾泠鸢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股松墨香还没散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他掀帘进来时,衣角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一股微凉的风。她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指尖不自觉地捻了一下。
…………
傍晚回到家,顾泠鸢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了满院的红绸和尚未搬完的聘礼箱子。她的脚步顿住了。
顾衍之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沈家今天来下聘了。”
顾泠鸢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三十六抬,沈阁老亲自派的媒人。”
她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晚风穿过庭院,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院中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进库房的聘礼箱子,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红光。她忽然觉得那些红色很刺眼,像血。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案上,落在那只白玉镯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顶狭窄的轿子,想起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说:“姑娘方才弹的可是《梅花三弄》?”
她垂下眼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