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不识》谜之眯

1、妆奁遗信

　　永平十二年春，顾予染把她娘葬了。
　　棺材是隔壁肖家帮忙打的，薄皮杨木，算不上好，但也体面。出殡那天下着小雨，肖念初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没说。顾予染也没哭。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膝盖上沾了两坨烂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木的。
　　她娘走了三天了。三天前，顾泠鸢靠在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拉着顾予染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妆奁底层……有一封信。”
　　说完这句，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顾予染当时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她忙着处理后事，烧纸、守灵、答礼，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直到今天，所有的喧嚣都沉下去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才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她起身，走到墙角那只红木妆奁前。
　　这只妆奁她认识了一辈子。她娘从江南搬到临安时就带着它，从她记事起就摆在床头。红木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铜锁也生了绿锈，但她娘一直舍不得换。小时候她问过：“娘，这柜子这么旧了，怎么不换个新的？”她娘没回答，只是拿袖子擦了擦柜面上的灰。
　　她蹲下来，拉开妆奁的抽屉。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件：几根银簪、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把手伸到底部，摸到一处凸起……暗格的卡扣。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按开卡扣，底板弹了起来，露出底层一个扁平的夹层。里面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宣纸做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是一支笛子的形状。
　　没有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寄信人的落款。
　　顾予染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笔画清瘦有力，看得出写字的人功底很深。但奇怪的是，有几个字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写到这里时手不稳。
　　“此生负卿，来世当归。”
　　落款：裴玄珩顿首。
　　顾予染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裴玄珩。她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娘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街坊邻居也从未有人说起过。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像是被她娘刻意埋进了土里，埋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被她挖出来。
　　她把信纸放在一边，又在暗格里翻了翻。底下还有东西……半截笛子。
　　那是一支玉笛，或者曾经是一支玉笛。笛身莹白如骨，触手生凉，质地是上好的和田玉。但它被人从中间齐齐整整地锯断了，断口处打磨得光滑如玉，显然是刻意为之。她把它拿起来，指腹摩挲过断口，发现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那是被人反反复复抚摸过的痕迹。
　　笛身上刻着字。她眯起眼睛，凑到光线下辨认。左边三个字还能看清：“犹可续”。前面还有两个字，但有些模糊了。右边还有四个字：“人离终必圆”。
　　她试着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一声。
　　音色呜咽，低沉，像一声压在喉咙里二十年的叹息。尾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盘旋了几圈，慢慢消散了。
　　她放下笛子，望向窗外。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格子。院子里那棵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进窗来，落在妆奁上，落在信纸上，落在她的膝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娘生前，每年清明节都会去江边。不带纸钱，不带香烛，只带一封自己写的信。她不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去，一个人在江边站很久，然后把信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被风吹散在水面上。
　　有一年顾予染偷偷跟去了。她躲在远处的柳树后面，看见她娘站在江边，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划亮火折子，点燃了信纸。火舌舔上纸边，她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了，但顾予染还是听到了四个字：
　　“你在哪里？”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她低头看着那半截玉笛，又看了看那封泛黄的信。信上写着
　　“此生负卿，来世当归”。
　　落款是“裴玄珩”。
　　她娘每年清明去江边烧信，信上写的是“你在哪里”。
　　她在问谁？
　　答案就在她手里。
　　春风穿过窗棂，吹动了桌上的信纸。那张薄薄的宣纸轻轻扬起一角，又落回桌面。“此生负卿，来世当归”……那八个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一个沉睡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惊醒了。
　　顾予染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把那半截玉笛小心地包进一块绸布里。她关上妆奁，站起身来。
　　屋外，桃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