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真相 我相信，我 ...
-
未成年人案件不公开受理，可开庭这天，燕州市人民审判院外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沉郁的气息像墨汁滴进清水，在空气里晕得满满当当。
这次记者的重心显然不再放在慕森身上，仿佛早就预判了这场官司的走向，一门心思等着程家胜诉后能捞到几句独家宣言。
没人打扰，慕森乐得清静，他带着闻冉和舒宁迈步走进大门，层层叠叠的青石台阶托着楼顶的国徽，在烈日下亮得刺眼，廊下的梧桐叶被盛夏的热风卷得纹丝不动。
庭外停着的黑色轿车个个低调却暗藏着身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座驾。
台阶过半，慕森突然停步，转身看向审判院外的喧嚣人群。
审判院大门外，记者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一辆黑色加长宾利，车门推开，程卓妤的父母搀扶着程家老爷子走了下来，镜头和闪光灯瞬间堆到了三人面前。
“程太太程先生，麻烦您说一下现在的心情吧？”
程卓妤的父亲程家褚对着镜头，满脸悲愤：“我真想不到，现在的孩子能下这么狠的手！同学之间就算拌嘴吵架，也不该动手伤人啊，我家妤妤变成这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母穿着一身暗纹真丝高定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攥着丝巾的指尖都泛了白，适时凑上前补了句：
“你们看这丝巾，上面的小鱼是我家妤妤亲手绣的，当初扎了好几次手指，就为了给我绣个小念想……”
说着，她把缠在Birkin鳄鱼皮倒V湾鳄款手提包上的黑白丝巾扯了下来，举到镜头前让大家拍丝巾上那个指甲盖大的图案。
字字句句声泪俱下。
“程书记，您作为前任燕州市领导干部，有什么要说的吗？”
程家褚侧过身，虚扶着身后的老人，可以看出老人年事已高，面部布满皱纹，可眼神透出威严的光芒，声音犹如洪钟，不怒自威：
“我程国习，一生为国为民，我问心无愧。我相信，我们国家的法律一定会坚守正义，为每一个受害者找到真相。”
闻冉在台阶上看得撇嘴，忍不住点评：“一家子戏精。”
这段时间深挖程家的底细，早已颠覆了闻冉和舒宁对程氏集团的所有初印象，私下开设赌场、非法高利放贷、暴力催收，桩桩件件都踩在法律红线上。
慕森还从君安律所档案资料中查到，律所几位高级合伙人曾联手为程氏集团做过专项合规审查，可最终报告却写着财务清晰、收支合规。
舒宁抬手扯了扯律师袍的领子，这是她毕业后第一次正式披袍出庭，指尖都有点发紧。
她转头看向慕森，今天慕森穿着的还是R大毕业时统一发的律师袍，右胸的法徽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亮得耀眼。
来的路上她随口问了一句，意外得知这件衣服是慕大律师借大学室友的。
今天的慕森，像极了从舒宁上学时反复重刷的模拟法庭中走出来的一样，瞬间让舒宁想起了最初因为慕森而立志成为一名律师的追梦时光。
“走吧。”慕森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转身继续拾级而上。
一层层迈过，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
“慕律师，闻冉，小舒宁，好久不见啊！”陆润铎抬手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刚往前凑了半步，就被身旁的贾诩一把拽住。
庭审前辩诉双方本就水火不容，程家的人就在不远处盯着，要是现在被看出端倪，这些天的努力全得打水漂。
时玙故作严肃的绷着脸，看起来更像是要和辩护律师打一架：“合作愉快，三木。”
慕森仗着自己背对着院外，脸上笑容不减，绅士地伸出手：“合作愉快啊，室友。”
岁月辗转浮沉，光阴悄然翻涌，距离上一次并肩携手，恍然间竟像隔了漫长半生。
兜兜转转，当年朝夕相伴的室友，终于再度并肩而立，重回同一立场。
-
刑事审判庭内，黑衣安保分立两侧，将所有无关人员与窥探的目光隔绝在外。
程家包下了旁听席前三排的所有位置，没有喧嚣的哭闹，没有失态的嘶吼，极致的压抑与威严漫过审判庭的每一寸角落，像暴雨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家夫妇和老爷子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相比于程家褚满脸的肃然和程母眼底翻涌着的恨意，程国习——这位在燕州官场深耕半生的老人，全程闭目养神，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
可凡是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传被告人于笙到庭。”
审判长的声音沉稳肃穆，法槌轻落，清脆的声响敲响了庭内的凝滞。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法警缓缓引入被告席，十五岁少女撞上旁听席的一道道目光，浅灰色的少年装衬得她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澄澈又沉静。
时玙起身，检察制服笔挺简练，他越过空旷的大厅，目光直直对上了慕森，看到对方几不可见地扬了下嘴角。
一瞬间，开庭前所有的慌乱和担心全部消散。
他宣读着最初拟定的那份起诉书：“被告人于笙，系宸衡中学初二学生，案发当日，在该校天台与被害人程卓妤发生争执，持钝器击打被害人头部，致其重伤一级，呈植物人状态。”
“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话音刚落，程家代理律师立刻起身，吐沫星子横飞：
“审判长，被害人程卓妤系程家独女，在校品学兼优，是师长眼中的优秀学生。被告人于笙因私怨蓄意伤人，手段残忍，后果极其严重。”
“此案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影响恶劣，恳请法庭驳回一切从轻、减轻处罚的诉求，依法严惩被告人，以正国法，慰藉受害人！”
慕森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程国习缓缓睁开眼，淡淡扫了审判长一眼，呼吸间，审判长握着法槌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他看着于笙站在被告席，眼神平静无波。她就那样静静听着，听着别人给她定好的罪名，没有辩解，像在听一件与自己相关、却早已坦然接纳的事。
这令他厌恶的一切，就这样在他眼前发生。
方才还含笑的嘴角现在垂了下去，慕森面向审判长，声音沉而有力：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出示第一组证据，用以证明被告人于笙，自六岁起便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其成长环境的创伤，是本案不可忽视的核心事实。”
几天来日夜整理的证物被逐一呈上审判庭大屏。
第一份，是于新云的伤情照片与司法鉴定意见书。
高清影像投在大屏上，双臂上交错纵横的青紫指印、锁骨处暗沉发黑的勒痕、腰背上陈旧性的踢打伤，触目惊心。鉴定意见清晰标注：多处损伤系长期、反复外力殴打形成，完全符合家庭暴力致伤特征。
“于笙的母亲于新云，自嫁给姜永渡起，九年时间，长期遭受家暴。”
第二份，是九年的就医记录与社区调解文书。
第三份，是闻冉收集的邻居的书面证言和录音。
“录音中，邻居提到于笙和继父关系亲近，但这不过是一个孩子为了保护母亲而学会的求生式讨好。”
慕森看向于笙，目光里藏着心疼，“长期浸泡在家暴的阴影里，对未成年人造成的心理创伤，是刻进骨子里、不可逆的。”
举证完毕，庭内一片哗然，在众人陷入震惊之际，时玙再次起身。
他面向审判长，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审判长，公诉人申请补充提交官方证据，该组证据与辩方提交的证言材料完全印证互为补充，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还原本案全部真相。”
时玙和慕森对视，相视一笑。
慕森调出于笙书桌里积攒多年的画作和与阿生这些年的信件对话：“根据我方被告人陈述，在十二岁时因创伤诱发副人格，她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案发。”
另一张大屏上，检方的证据材料同步展示，时玙拿着电子笔逐张介绍：“这是省级司法精神鉴定中心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最后的结论是被告人于笙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慕森：“副人格的出现有明确规律，只有在继父姜永渡实施家暴行为时才会出现，而主人格则陷入意识缺失状态，这也是于笙的主人格还能长期对姜永渡态度亲近的根本原因。”
时玙：“人格分裂系后天家庭暴力与校园霸凌双重创伤诱发，作案时由副人格主导，主人格处于意识昏迷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慕森紧接而上，播放了舒宁和于笙班长的对话录音，当录音里曝出程卓妤长期霸凌于笙的种种恶行时，程家夫妇的脸色瞬间铁青。
程母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指着慕森呵斥：“这都是污蔑！这都是假的！你这个律师怎么能赚这种黑心钱！”
听不得别人污蔑慕森，时玙悄悄推了陆润铎一把，后者眼疾手快地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技术恢复的程卓妤手机上的电子数据。
时玙沉声开口：“经技术手段恢复，被害人程卓妤手机内，存储有近两年对被告人于笙实施校园暴力的视频、不雅照片、威胁录音；同时，我们还查获了于新云被姜永渡家暴的现场视频，还有……”
“还有在于笙五岁时，于新云和于笙曾遭遇过性侵的视频。”
几段视频当庭播放，整个审判庭瞬间炸开了锅，唏嘘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些内容乐赋都已经看了一遍，她不忍的闭了闭眼，转头担忧地看向于笙。
于笙紧紧咬着牙关，嘴唇憋得泛白，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无力垂下，细碎的呜咽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暗自庆幸，没让母亲来旁听这场残忍的真相揭露。
辩方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些视频，闻冉气到低声骂了句脏话，舒宁一脸不敢置信，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乐赋求助。
慕森不自觉闭上眼，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攥紧，脊背紧绷。
片刻后他睁开眼，直直撞进时玙满是担忧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