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坚守 欲望凌驾规 ...


  •   君安律师事务所。

      “这两天辛苦大家了。”
      32楼的会议室再次被慕森霸占,闻冉和舒宁整理的档案全部摊在宽大的黑檀木会议桌上,案卷与证据材料堆成半尺高的小山,纸张边缘被反复翻阅得微微发卷,连续两天的连轴转让两人都是满脸疲惫,就连慕森的声音都低沉沙哑起来。

      “这个案子盘根错节,时间紧、证据缺口大,等办结后,给你俩放假发奖金。”慕森接过两人递来的卷宗,口气中带着笑意,“放心,绝对不是画大饼。”

      假期和奖金果然是打工人的“满血复活剂”,闻冉和舒宁瞬间支棱起来,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班味直接散去大半。

      “开始汇报吧。”

      “那我先来吧。”舒宁起身,往日里软乎乎的丸子头变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一身淡紫色职业装衬得整个人从容不迫。

      慕森从她的身上看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忽然岔开话题:“说个题外话,最近和乐赋练拳练得怎么样?”

      舒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下马尾,意识到慕森其实是想问今天自己这不同以往的装扮:“我就是感觉这样能显得我成熟靠谱一点,乐乐姐说,想改变外界对你的看法,先要让自身发生改变。”

      慕森对这句话很是赞同,示意舒宁开始汇报。

      回归正题,舒宁的语气满是平稳和专业:“这两天我假装自己是宸衡中学的实习老师,在学校里接触了于笙的同班同学。程卓妤大概自己也知道校园霸凌这种事情闹大了也会给自己家里惹来麻烦,因此所有针对于笙的欺凌行为,均选择在无第三方在场的私密场景实施。”

      说着,舒宁的语气变得愤愤不平:“我刚开始拿着检方开具的调查通知书去学校监控室调监控,监控室的保安估计是接到了领导指示,以‘监控涉密’为由拒绝配合。”

      慕森早就预料到这两天收集证据一定不会很顺利。程家既然能干预庭审,势必也会提前把对程卓妤不利的证据藏匿起来。

      相比于此,他更好奇舒宁是怎么在学校明令禁止的情况下取到证据的。

      “我在于笙和程卓妤班里面问了一圈,现在的小孩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有几个可能是听说了这个案子,还悄咪咪地来问我是不是检察官来学校暗访。”

      舒宁拿着笔敲了敲头,小声嘟囔:“我要是检察官还需要假扮老师?我直接把证件拍在桌子上让他们一个一个给我老实交代!”

      闻冉可能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满脸认同地连连点头。

      慕森笑得很是无奈:“那怎么办,要不我和时检说说,把你俩借调去检察院?”

      舒宁充分发挥了自己作为死忠粉的修养,坚定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身在曹营心在汉:“幸好,有一个女生主动找上了我。”

      是案发当天帮程卓妤传话的那个于笙的同班同学。

      “那个女生知道了那天在天台上的事情,自责了好长时间,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要去传这个话,于笙也不会摊上这事儿。”

      舒宁打开录音设备,电流沙沙声过后,少女清亮又带着愧疚的声音缓缓传出:

      “我是班长,平时和大家的关系都还不错,于笙在班里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成绩拔尖、守规矩不惹事,老师都很喜欢她,我听说是于笙把程卓妤打死了,地上流了好多的血,可是以她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舒宁的声音传来:“你们这谣言传得也太快了吧,纠正一下,程卓妤现在只是确诊为植物人,没有被于笙打死。”

      “那还不如直接被打死了呢,植物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舒宁听不下去了,连忙打岔:“回归案情,你还有其他情况要说明吗?”

      “其实我知道程卓妤在欺负于笙,之前她在女生厕所逼着于笙喝马桶水的时候,我听到了。”

      “校园欺凌的证言需具备真实性与合法性,若要作为诉讼证据使用,你需要出庭作证,届时你的身份会公开,你考虑清楚了吗?”舒宁的语气十分严肃。

      “我知道的,我最近查了很多法律相关的内容,我就是觉得,是程卓妤先做错的,为什么最后要于笙一命换一命?”

      舒宁很无奈的反驳:“我国法律不会对未成年人判处死刑。”

      “哦,反正我要说的就说完了,如果开庭时有需要,我愿意出庭作证。”

      录音结束,舒宁亮着眼看向慕森,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透着骄傲,像极了猫和老鼠里的图多盖洛。

      慕森对赞扬毫不吝啬:“表现的很不错,额外给你两天带薪休假。”

      “但是……”慕森话锋一转,“你要清楚,司法实践中,证人证言的证明力弱于实物证据,仅靠言词证据,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更不足以锤实程卓妤的欺凌事实。”

      舒宁再次耷拉下脸:“那怎么办?”

      慕森仰起头靠在真皮座椅上,两手指尖又开始富有规律的轮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那就要看咱们时检察官那边的了。”

      -

      燕州市检察院重案检察厅。

      办公室内,四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案卷散得满桌都是,连续两天的处处碰壁让四人手足无措,无数次感慨“权位压人”这四个字真是二十一世纪最权威的真理名言。

      “时哥,你说这真的能行吗?”陆润铎回想着这两天的处处掣肘,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遇人不淑跟错了领导。

      时玙也满心烦躁,那天晚上答应慕森答应的很干脆,事后想想简直就是商纣王遇上苏妲己!

      他暗自唾弃:都五年没见了怎么还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小陆子,你懂什么?”乐赋用随身携带的黑色签字笔将头发挽成了个饱满的丸子,“这叫色字头上一把刀、英雄难过美人关、美色乱人心,贪欲毁前程……”

      一个便签本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乐赋的桌子上,砰的一声打断了乐赋的话,时玙烦得要死:“贪个屁,我这是为了和平与正义。”

      贾诩捂着嘴闷笑,抬手拿过乐赋桌上的便签本在首页写了四个大字——自欺欺人。

      事情是他应承下来的,时玙也不能将怨气撒在这几个下属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开始整理着装,片刻后拿着案卷一身正气的走出办公室。

      “请进。”

      时玙闻言推门走进。四楼的办公室阳光很好,也许是房间的主人怕冷,遮阳帘并没有拉下来,就连空调的温度也比走廊里高上几度,红木的办公桌上堆放着码的整整齐齐的文件,而刚才应声的人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

      见到来人,谭落弗毫无惊讶,面不改色地继续看着报告,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谭厅。”时玙讪讪开口,要说他这二十多年最怕的人,除了自己爸妈外,就是王老和谭厅,对后面两位更是敬重大过畏惧。

      时玙不自在的用食指扫了扫鼻尖,举起手中的案卷指向窗户外的风景没话找话:“今天的太阳可真大啊!”

      谭落弗:“……”

      “找不到话说可以不说。”谭落弗无语,不理解自己之前那个处世精明的得力下属怎么变成了这样,“如果是要来说宸衡中学的未成年杀人案的话,那你可以转身开门圆润的滚了。”

      来都来了,断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时玙宛若站军姿般笔挺地立在办公桌旁,字正腔圆声音洪亮语气铿锵:“谭厅,身为检察官,我有义务核查案件全部事实,坚守司法公正……”

      “跳过那些套话,进入正题。”谭落弗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挪开了视线,慢条斯理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仔细擦拭过镜片后放进眼镜盒里。

      时玙深吸一口气,把案卷打开一份一份摆在谭落弗面前:“谭厅,案子开庭时间仓促,现有证据链存在明显缺口,关键实物证据未调取,许多需要补充的细节都需要重新调查。

      “但程家施压,您又在这里压着,案子没法推进,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在明知道案件存疑的情况下依旧提起公诉。”

      谭落弗指尖轻点案卷:“从卷宗形式来看,本案嫌疑人认罪认罚、言词证据与间接证据相互印证,符合起诉形式要件。庭前会议取消,庭前证据公示也符合法定程序,并不影响开庭。”

      “但!但是……”

      “除非,你掌握了卷宗之外的关键线索。”

      时玙犹豫着不想说,他无法确定说出这些能否被谭落弗采信,更不知道谭落弗会不会转头就将这些透露给程家,让他们提前销毁证据,导致证据彻底灭失。

      如果是这样,那慕森以后的工作就彻底完蛋了。

      “时玙,从你刚进检察院我就开始带你了,五年下来对你也算是了解的。”谭落弗笑着说,“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不分黑白只有权势的领导吗?”

      片刻的沉默后,时玙沉着声将慕森告诉他的那些说了出来,在说的过程中把慕森的存在完全隐去。

      谭落弗听完,抱臂轻笑:“这些是慕森告诉你的?”

      时玙:“。”

      我刚才该不会不小心嘴瓢把慕森的名字说出来了吧。

      “不用猜,能让你顶着压力死磕到底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人。”谭落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猜都能猜得到。”

      时玙又摸了摸鼻尖。

      “在最初刚接手案子的时候我就起过疑心,未成年人涉案后,通常会出现慌乱、否认、情绪失控等表现,可于笙从到案到讯问,全程异常冷静,偏偏在会见辩护人时情绪崩溃,这完全不符合常态。”他解释道,试图让自己的判断显得更加可信。

      “其实这些都能找到证据佐证,直接去学校将这几个月的监控调出来就是最直接的物证,但您……”

      谭落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调查申请:“但我把你的调查令给扣下了。”

      “时玙,我明白你对法律的信仰、正义的坚守、公平的执念和自己在道德上的追求,但你也不是初入官场的毛头小子了,你知道司法背后的权欲纠葛有多深。”

      谭落弗站起身,直直看向时玙,“法律是为社会上那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编织的虚妄的乌托邦,他们怀揣执念,虔诚寄望于律法,妄图换来梦寐以求的公平与正义,可对于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两成人而言,律法上面还高高凌驾着许多可以肆意左右黑白的东西——”

      “——权力、欲望、金钱、地位、阶层,桩桩件件,都比律法本身更有分量、更能掌控人心,这些都是比法律更加有用的东西,大多数人苦苦追捧的法律秩序,顶层少数人居高临下,施舍给庸碌众生的一场伪善假象。”

      时玙的心渐渐下沉,他想出口否认些什么,但理智告诉他,谭落弗说的没有错。

      在这一行做得越久,越会觉得无能为力。

      谭落弗看着时玙沉下来的脸色,忽然笑了,语气坚定:“可这从来不是我们向往的理想世道,更背弃了我们深耕律法、投身法治的初心。”

      欲望凌驾规则,阶层碾压公平,法律沦为权贵的遮羞布,这样的病态现状,终需有人逆流而上。

      谭落弗将调查令递了过来,落款处盖着批准的公章。

      “身为新一代检察官,你们生来便背负着匡扶法理、捍卫底线的使命,这是法律赋予你们的至高无上的权利,去吧。”

      去撼动不公,去重塑秩序,以己之力,为苍生守住司法最后的光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坚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