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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合作 赢过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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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车上说吧,空调没关多久,比你车里凉快点。”
慕森不置可否,就这么让时玙背着他走到亮着灯的车旁才下来。
夜色将海边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靛蓝,咸腥的晚风卷着细碎潮声,漫过路边昏黄的路灯,在柏油路上拖出长短交错的光痕。
时玙坐进驾驶座,顺手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怕直吹冷风会着凉,他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什么重要的事情啊这种时候找我来?”
慕森抽出纸巾细细擦拭镜片,不答反问:“于笙一案提前排期开庭,是不是有人暗中施压?”
敏感性话题时玙不敢轻易接话,他含蓄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那就是真的了。”慕森重新戴上眼镜,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时玙,“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轻易上庭。”
车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时玙敛了笑意,沉声问:“为什么?”
“你们对于笙讯问的时候,就没有发现半点异常?”
时玙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回避:“检方的侦查流程我不能……”
“我不会越界干涉。”慕森打断,“身为律师,我知道行业禁忌。”
“那你问这些?”
慕森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低头翻找资料:“今天下午我去了于笙家中进行二次会见,找到了整个案子的核心症结。”
他打开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第一次会见时的笔录,在我问她整个作案过程时,她的表述明显含糊不清,很多细节都说不上来,虽然天台的监控完整记录了案发经过,但对于笙来说,这些事情就像是第一次发生的一样。”
时玙皱眉:“检方讯问时我也留意过这点,但……”
“但碍于外界施压,你们不过是走了个形式流程。”慕森毫不留情地直接说破。
“再加上于笙主动认罪、认罪态度良好,警方快速办结,交到检方手上的证据链条完整的比你的DNA链还漂亮。审判院不用多说,顺水推舟,快速排期、从速审结,就因为那是程家。”
慕森的语气中有着不可忽视的怒气,时玙听出来了。
这一下午慕森的确在憋着气,但他知道时玙也是身不由己:“另外,你们有查过姜永渡吗?”
“于笙的继父?”时玙一怔,仔细回忆警方递来的资料,“查过的,他这些年没固定工作,哪个工厂招人他就去做一段时间。”
慕森抬眸,语气冰冷:“姜永渡有问题,家暴、赌博、酗酒、传播淫/秽视频,甚至早年涉嫌一起强/奸案的共犯。”
空调风簌簌吹着,时玙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证据?”
“没有。”慕森面色平静,“这些都是于笙和其母于新云的供述,而且……”
慕森停顿一下,又说:“不出意外,于笙应该患有双重人格。”
时玙猛地坐起身子,表情严肃:“慕森,这话不能乱说,必须有法医精神病鉴定的实证支撑。”
“我现在的确没有实证,甚至今天下午的会见我都没有带任何录音设备。”
慕森又在平板上调出前两天舒宁和闻冉走访邻居的记录,“但只要细查就会发现,于笙对姜永渡有着不合逻辑的亲近,这在常理上根本说不通。”
接下来半个小时,慕森将下午和于新云以及于笙的谈话内容和盘托出,如愿以偿看到时玙脸上的将信将疑碎了一地。
“最后,于笙的主人格出现,看到天台上发生的一切直接就明白了,她主动封存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又为了拼命保护自己的副人格,自愿认罪揽下所有罪责。”
“依据于笙副人格的供述,当年于新云被强/奸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那就足以说明姜永渡手上那份录像的来源存疑,最合理的推测就是,那名强/奸犯和姜永渡是共犯。”
说的话太多,慕森的嗓音愈发沙哑,时玙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为了缓解头疼,手指压在了太阳穴中央的那颗痣上。
在海边吹风果然不行。慕森无声地叹了口气,想找找车上有没有矿泉水可以润一下发疼的嗓子,一转头,和时玙的视线直直相撞。
时玙看到慕森突然勾了勾唇角,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风情万种地凑近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左手撑在中控台上,右手朝着他胸口的方向伸来……
时玙瞬间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像条被捞上岸的鱼,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口渴了,你杯子里的水让我喝两口。”
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线条优美的手臂横在时玙身前,从车门内侧的储物格中拿出一个泡着熟普的老干部玻璃茶杯。
慕森嘴角戏谑不减,拧开杯盖喝了两口,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时玙看着,竟下意识跟着咽了下口水。
慕森斜睨着他,狭长的眉眼弯了起来:“时检察官,情况我说完了,你怎么看?”
宛若一盆冷水从天而降,时玙猛地回神,慌忙坐正身子,双手扶稳方向盘,目视前方一本正经义正言辞:“情况我都了解了。”
慕森把茶杯扔回时玙怀里,笑着拆台:“时检察官,你这话说的就跟当年你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时一脸严肃地说您刚才讲的内容我都听了一样毫无说服力。”
时玙:“。”
慕森突然好奇:“该不会你们领导开会你也这样吧,上学划水,上班摸鱼?”
时玙的脑子终于开始转了,不甘示弱:“你还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偷偷报外勤呢。”
一场斗嘴一触即发,慕森幡然醒悟,不是要说案子吗?
他及时刹车,语重心长:“说正事,于笙的案子很重要,谁家孩子不是孩子。”
时玙翻着平板上那些佐证,半晌才开口:“这些、你都查实了?”
“四成左右,其余的,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不是时间赶得太紧,姜永渡的那些事情太难查证,慕森绝不会在开庭前找时玙冒险。
“于笙是未成年人,是家暴和霸凌的双重受害者,她的人格分裂是后天创伤逼出来的,她没有主观恶性,更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汹涌的潮声透过车窗漫进来,时玙看着慕森眼中的坚定,会心一笑。
慕森身上的正义感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就像是一串终会运行的代码,不论中间绕了多少弯路,最后总会输出这样的结果。
“你想我怎么做?”时玙开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嬉闹,稳重感沉沉地垫在慕森脚下。
“合作。”
慕森吐出两个字,“对外,我们还是对立的控辩双方,该吵的吵该争的争,瞒过程家瞒过谭厅;对内,证据共享分工取证。”
“我负责私力取证,固定家暴、霸凌的民间证言,做于笙的心理评估,安抚于笙母女,守住她们的口供。”
“你负责公权侦查,申请官方司法精神病鉴定,恢复程卓妤的手机数据,调取姜永渡的家暴、赌博记录,查校园霸凌的官方证言,当年于新云的□□案尽力寻找证据,还有……”
慕森吸了口气,“顶住谭厅和程家的压力,别让案子被强行开庭。”
时玙没有任何犹豫:“好,我来。”
一瞬间,慕森想起了大学期间两人无数次的并肩,辩论赛、模拟法庭、商事仲裁……赛前两人通宵达旦地准备,慕森的每一个想法都有时玙承接。
他突然觉得今天不该和时玙讲这些。
如果只是自己在庭审上甩出证据,败诉也怪不到时玙头上,但现在让时玙和他一起联手,说白了就是让大战当前的敌我双方握手言和,然后背着老大哥共谋造反,如果被程家知道了这些,如果没有成功,那时玙的未来……
他后知后觉:“要不就算了吧,你就当没听我说过这些……”
“三木,别乱想。”时玙轻笑,“我信你。”
慕森愣住:“我现在什么实证都没有,你就这么相信于笙的供述?万一是我和于笙合起伙来骗你的呢?”
“你就是这么想自己的?”时玙失笑,抬手给了慕森一个爆栗。
“听清楚我的话,我不是相信于笙,我是信你。”
“我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慕森,是那个追求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相统一的优秀毕业生。”
当年慕森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法理迷雾之下——程序正义和实质正义的共生图景》,毕业答辩时还被老师暗讽为二十一世纪新社会的美好祝愿,但依旧不影响这篇论文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
一句话把两人都逗乐了,从刚开始低沉的笑声,慢慢化为捧腹大笑,爽朗的笑意遮住了窗外的浪声。
直到笑得肚子疼,慕森才渐渐停下,认真问:“你先告诉我,如果没成功,你会怎么样?”
时玙揉了揉发酸的腹肌,满不在乎:“庭前和辩方律师串通,可能直接引咎辞职吧。”
慕森又皱起了眉,时玙调笑:“到时候我失业了,就要靠慕大律师养我了啊。”
“养不起你。”慕森笑道,“所以这个案子不能输。”
“我信你。”时玙又重复了一遍。
像慕森这样赢过的人,永远知道怎么样再赢一次。
“鉴定的事,我明天就以案件存疑、未成年人特殊保护为由提交申请。”时玙正色,“程卓妤的手机数据,我让技术队秘密恢复,就算程家删了也能找回来。姜永渡那边我发协查,必须把人找回来。”
“谭厅那边你放心,毕竟和王老师相交多年,她会站在咱们这边的。”
“我会尽快把于笙的人格转换记录、伤痕比对报告整理好,给你当鉴定的佐证。”慕森点头,“还有,于新云的伤情鉴定,我会说服她配合,这是家暴最直接的证据。”
“最后一个问题。”时玙假装不经意地扯了下慕森的衣袖,“你替我考虑了那么多,那你呢?”
慕森一脸茫然:“我怎么?”
“别装傻。”
时玙忍不住又在慕森头上敲了一下,“这个案子有多敏感你清楚,别的律师都躲着这烫手山芋,就你傻乎乎往前冲。庭审结束后,程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怎么办?”
慕森了然,学着之前时玙满不在乎的表情吹了个口哨:“那到时候我被行业封杀了,就去投奔你呗,靠你养。”
像是回到了还是室友的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谈天说地开着玩笑,幻想着自己的朋友在未来某一天突然坦白说自己是富二代,你辞职吧我养你。
“时间不早了,回吧。”慕森把心中翻涌的五味杂陈全部咽了下去,“我回我车上了。”
刚要下车,手臂忽然被从后拉住,慕森回头,撞进时玙温柔又坚定的目光里。
“相信你自己,会赢的。”
慕森坦然一笑,轻轻关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