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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家暴 妈妈说过, ...


  •   未成年人取保候审的审批流程进行得异常迅速,不出两天,于新云就把于笙接回了家里。

      两天时间,慕森三人也没闲着,他们详细调查姜永渡的工作和过往经历,分开走访了于笙家附近的邻居,重点摸排姜永渡在家的状态,以及于笙母女的日常情况。

      于新云此前说过的一句话倒半点不假。在外人眼中,于笙与姜永渡亲昵得宛若亲生父女,反倒是生母于新云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于家在燕州市城南的方向,远离市中心的霓虹喧嚣,这片藏在城市褶皱里的城中村青瓦覆顶老巷纵横,少了市井浮躁,倒藏着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清宁。

      家中拜访,慕森褪去了律所里一丝不苟的正装西装,换了件简约的棉质短袖衬衫,周身的凌厉气场收敛了大半,于新云打开家门一时竟没认出他来。

      “慕律师,快请进。”

      于新云将慕森迎进家中。外表较为老旧斑驳的房屋内部装修却格外精致素雅,米白色肌理墙纸衬着暖黄的柔光,木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

      慕森从于新云手中接过茶水:“于女士,谢谢。这次我来主要是还有些事情想问一问。”

      于新云穿着淡雅的居家服,高领的浅紫打底衫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先前脖颈处显露的伤痕,神色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笙笙在她自己的房间待着呢,需要我叫她出来吗?”

      慕森放下茶杯,缓缓摇头:“在和她谈之前,我还是想先和您聊聊,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签署委托书前的承诺?”

      于新云自然是记得的,她双手攥紧落在膝头,脸上的笑意愈发苦涩:“慕律师,您问吧,为了笙笙,我会如实说的。”

      “于笙的生父,是因为酒精中毒死亡的吗?”

      “是,那年笙笙五岁,她爸爸突然去世,对我们的打击都很大。”

      慕森诧异:“常规急性酒精中毒,及时施救多有挽回余地。事发当晚,他是独自饮酒吗?”

      于新云抽了张纸巾,拭去眼角滚落的泪,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悲恸:“他和几个朋友一起的,当时永渡也在,他们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一起聚餐,往常他最迟十二点也就到家了,但那天都已经凌晨三点了他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那时和他的朋友交集不多,也没有联系电话,基本上一夜都没睡好。”

      往事如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心口生疼。于新云声音发颤,字字皆是钻心的回忆:

      “快四点的时候,我接到了姜永渡的电话,他通知我让我去一趟市医院……那晚的记忆太混乱了,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是怎么拿到的死亡通知单,后面又是怎么回到的家……”

      于新云无声地哽咽着,嘴唇都在颤抖,“等我重新有意识的时候,我正坐在笙笙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连哭都不敢出声。”

      失去挚爱的打击足以摧毁她继续活下去的心,但在看到女儿的一刹那,于新云所有的悲伤全部化作无声地痛哭,于笙成了她继续在世界上苟延残喘的唯一动力。

      “那晚和他一起喝酒的三个朋友出于人道主义也赔了点钱,姜永渡帮的最多。在笙笙父亲葬礼后的一个月,他还会时不时来关心我们母女俩的生活,我当时状态很差,对他态度冷淡,但他也依旧很坚持,所以……一年后我们就结了婚。”

      于新云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爱意被慕森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默默地听着,穿过时间的缝隙去感受当年那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笙笙因为父亲离世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后来还差点被……”

      话到嘴边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于新云骤然噤声,过了会儿才继续道,“刚开始很长时间内她对姜永渡都很抵触,但婚后没多久,他们两个就越来越亲近了。”

      慕森能读懂她语气里的心酸与无奈,轻声安抚:“但在孩子心里,您永远是无可替代的。”

      于新云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强撑着提起嘴角,自嘲道:“当初是我一遍遍劝笙笙接受姜永渡,现在愿望达成了,我应该是开心的。”

      于新云现在的表情是慕森异常熟悉的,恍惚间,他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时玙面前故作开心的自己。

      慕森清楚,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只是站在上帝视角下的慨叹和惋惜,而这位重新撑起一个家的女子并不需要这些。

      沉闷的客厅只剩下于新云轻微的抽噎声,原本温馨的暖色灯光现在更像是一首催泪的背景音乐,让人不自觉的想融化在里面。

      “抱歉,慕律师,让您见笑了。”于新云迅速敛去情绪,将满心疮疤重新掩埋,“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慕森斟酌着开口:“上次在律所,我曾征询过您是否需要法律援助,当时您给拒绝了,您应该知道我想了解的是什么。”

      于新云浑身僵硬,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慕森打断她的迟疑,语气严肃恳切不留余地:“我想问您,姜永渡,是否长期对您和于笙实施过家庭暴力?”

      “慕律师,这件事……一定要说吗?”于新云红着眼眶看向慕森,用力维护着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这对笙笙的案子有什么帮助?”

      “不仅有,更是关键量刑依据。”

      慕森苦口婆心,“在未成年人刑事案件中,成长环境造成的心理创伤与认知偏差,是合议庭定罪量刑的核心考量情节。”

      “更何况,对未成年人实施家暴本身就涉嫌违法犯罪,绝不是家事私事。”

      事关于笙,于新云终于松口,她让慕森在客厅稍等片刻,转身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卧室门打开,于新云换了一件较为修身的白色短袖。

      露出的皮肤上,慕森一眼便看清了她双臂上青紫交错的指印,以及锁骨处暗沉发黑的勒痕,触目惊心。

      童年刻入骨髓的应激反应瞬间被触发,慕森随意搭在膝头的右手猛地收至身后,指尖在手心留下一道道印痕,用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已经很多年没穿过短袖低领的衣服了,于新云有些不太好意思,她轻轻地搓着手臂:

      “刚结婚那两年,他对我们都还不错,偶尔喝醉酒回来也只会吵两句,后面可能是工作不太顺心,他就会将怒气带回家来,砸杯子砸电视,再后面就……”

      再后面就是底线越来越低,暴力逐渐从物品蔓延到人身,从推搡升级为拳脚,从偶尔失控变成常态施虐。

      最深的恐惧不是挨打时的痛,而是某天清晨醒来,她发现于笙正蹲在厨房角落,用蜡笔一遍遍描摹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表情淡漠的仿佛在画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慕森皱眉:“所以,姜永渡也会家暴于笙?那为什么您还会说于笙和他的关系越来越亲近?”

      “刚开始姜永渡还只是冲我动手,但随着于笙慢慢长大,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他就开始……”

      那些闲言碎语往往比斧钺钩剑更能割开人心,它们像细密的蛛网,无声缠绕,越挣越紧。

      于新云在自身难保的时候,只能尽力护住女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于笙还是会冲姜永渡笑,殷勤地就像那些伤害都没发生过。”

      一次一次的折磨简直要打碎于新云全部的理智,她问于笙到底为什么,于笙却还是像往常一样温顺听话,对她说——

      “妈妈说过,我要知恩图报。”

      然后转头就向姜永渡献上自己准备的小礼物。

      话题太过沉重,慕森嘴角客套的笑意越来越勉强,他岔开话题:“这几次我都没见到姜先生,他近期不在家吗?”

      于新云摇头:“我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他了,平时联系也不多,笙笙被羁押那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工作忙,没空管。”

      慕森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于女士,方便让我和于笙聊一聊吗?”

      最里侧的房间是于笙的卧室,于新云轻叩房门,推门而入时,少女正背对着二人,坐在书桌前低头写写画画。

      房间不大,墙上整整齐齐贴着她从小到大的三好学生奖状,衣柜旁的挂钩上挂满大小不同的奖牌。

      “笙笙,慕律师来了,有些事情想再问问你。”

      少女依旧背身,指尖不停,没有半分回应。于新云手足无措地看向慕森,眼底满是无助。

      慕森轻声道:“于笙同学,介意我进入你的房间和你聊聊天吗?”

      少女手上的动作未停,却轻轻摇了摇头。

      慕森踏进于笙的卧室,将于新云离开时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了一条缝。

      听到于新云离开,于笙这才转过身,看向慕森的眼神中满是陌生和警惕。

      “你……”慕森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少女,语气笃定,“你不是于笙。”

      面前的“于笙”像只满身刺的刺猬,靠着书桌不甘示弱地看着慕森,微微拱起的脊梁充裕着强烈的自我保护。

      “你怎么知道的?”

      和在看守所内会见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连日来的猜想终被印证,慕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随口道:“也许是精神病患者之间的共性吸引力吧。”

      他拉过书桌前的转椅坐下,玩味地看着她:“要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吗?”

      “于笙”没从慕森刚才的话中听出什么,她将刚才摊在桌子上的画递给慕森:“就叫我阿生吧。”

      那是一幅极致割裂的黑白画作。白色的A4纸从中间分裂开来,一半被全部涂成了黑色,最中间的分界线使两种颜色泾渭分明。

      白色的一边用黑色彩笔画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身形小小的,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而黑色背景中则用白色画笔画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同样的发型同样的长相,却在温柔俯身揉着另一个小姑娘的头。

      慕森看着手中的画微微发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左侧这个站着的女生是你吧。”

      “是。”阿生淡淡开口:“我听于笙讲了,你是她的律师,来帮她的。”

      慕森抬手推了下眼镜,点头。

      “程卓妤是我动的手,不是于笙做的,该受到惩罚的是我,不是她。”

      慕森将画纸还给她,眼底藏着浓厚的兴趣,轻笑一声:“案子的事情稍后再说吧……我现在,还是对你比较感兴趣。”

      “你既然要我相信现在的你不是于笙,就总要讲清楚,让我有相信你的依据。”

      阿生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没感觉到吗?没有问过她案件发生的全部经过?”

      “问过,她的回答是有一些矛盾指出,但并不会影响案件审判,而且她的认罪态度良好。”

      慕森摊了下手继续道:“而且你该知道,近几年未成年人案件中有越来越多的人会通过伪造精神病鉴定证书来脱罪。所以如果你不能真的证明自己不是于笙,或者于笙一口咬死没有你的存在……那么大概率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卧室里的寂静如同被冷水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窒息感扑面而来。

      阿生死死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很快便渗出血珠,殷红刺眼。

      “如果你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走了,开庭时间我会通知你的监护人。”慕森起身,作势离开。

      阿生终于有了反应,抬手拽住慕森衣角,染血的唇瓣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别走……我说。”

      当事人有坦白的意愿那可是再好不过了,背着身的慕森一脸得逞的表情,转过身的瞬间脸色自然,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示意阿生开始讲述。

      “让我想想从哪开始说吧。”阿生从桌子上抽了张纸,随意地擦掉嘴唇上的血:“我第一次出现,是在那天晚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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