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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疑点 于笙,到底 ...


  •   翌日上午。
      近年来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数量呈直线攀升之势,看守所特设的未成年人监区,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压抑的“热闹”。

      慕森带着舒宁和闻冉走进监区,一路的肃静里,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会见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白墙白桌,连光线都透着一股不加遮掩的冷硬,慕森让舒宁和闻冉坐在桌前主位,自己则在侧后方的位置坐下,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女孩。

      于笙穿着看守所的浅蓝囚服,头发被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两侧的绯红映衬出内心的紧张,嘴角还带着一抹怯生生的笑,脆弱又疏离。

      第一次负责和未成年当事人沟通,舒宁有些紧张,索性慕森今天对她的要求就是尽力表现得和蔼可亲一些,让于笙能够放下戒心,拉近心灵的距离。

      “于笙同学你好,我是舒宁,在我旁边的是闻冉,侧后方的这位是你母亲于新云委托的辩护律师慕森,我和闻冉是慕律师的助理。”

      舒宁声音温和,刻意放缓语速:“我们是来为你提供法律帮助的,你不用对我们有敌意,要是愿意,也可以把我当成姐姐,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于笙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绞着衣角的指尖愈发用力,将棉质的衣角拧出了深深的褶皱。会见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空气像被冻住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辩护律师来说,被告人缄口不言是最棘手的状况,他们徒有想帮助的心却得不到配合。

      舒宁压下心底的急躁,声音又软了几分:“先前你妈妈来找我们委托案件的时候,听她叫你笙笙,我可以这么叫你吗?笙笙?”

      于笙的头轻轻动了下,抬眼时撞进舒宁眼里毫无保留的温柔,又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移开视线,嘴唇抿了抿,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嗯”,声音还有些发颤。

      终于得到了回应,舒宁和慕森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慕森示意舒宁继续聊下去,闻冉将录音笔放在桌子上,拿出电脑准备会见笔录。

      舒宁翻开先前拟定的提纲:“笙笙,我接下来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就当我们是在聊天,你的回答只会用作案件辩护的参考,不会有其他用途。”

      “你平时是和你母亲于新云、父亲姜永渡一起生活吗?”

      于笙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姜永渡是我的继父,我爸爸已经去世了。”

      于新云先前明明说于笙和继父的关系十分亲厚,可现在女孩却刻意将两个称呼区分开……

      舒宁想起于新云脖颈间遮遮掩掩的伤痕,脱口而出:“你继父有伤害过你吗?”

      会见室里的空气瞬间凝了冰,于笙猛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抗拒的姿态写满了整张脸。

      显然这个话题触到了于笙的禁区,慕森轻拍舒宁的肩膀示意她停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极尽轻柔:“笙笙,别紧张,我们先聊点别的,那你还记得你爸爸吗?”

      “记得,我爸爸对我很好,我很想他。”于笙哽咽一下,一颗珍珠般的泪珠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小小的水花,“妈妈也很想他。”

      节奏回归正常,慕森重新将询问的主导权交给舒宁,她眼中满是心疼,顺着话题问了下去:“那你还记得你爸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吗?”

      十几岁的孩子早已对死亡有了清晰的概念,于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医生说是因为酒精中毒。”

      “在你爸爸去世后,你妈妈就带着你改嫁了继父姜永渡?”

      “是,我六岁时妈妈和姜永渡结婚的。”

      提起姜永渡,于笙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长辈的敬意,舒宁心头的疑惑更甚:“你之前是怎么称呼姜永渡的?”

      “我、”于笙将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甲用力抠进掌心,“我之前一直叫他爸爸。”

      之前?

      慕森跷起右腿靠在椅背上,水笔被他利落地来回反转在指间。

      于笙对姜永渡的态度和他们预想的差得太多,于新云看着那么关心女儿,怎么会连自己女儿对继父的态度都看不出?

      舒宁在本子上做好记录,笔尖划到下一个问题:“姜永渡这些年在家的时间多吗?”

      “妈妈和他刚结婚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回家,还会给我带好吃的……后来就变成隔两天回家一次,他说是因为工作问题需要上夜班。”

      于笙的眼神愣愣地盯着桌面上的纹路,像沉进了泛黄的旧时光里:“这、这几年,他有的时候会一口气在家呆半个月,有时候又会半个月都不在家。”

      舒宁又继续问:“那你和他相处怎么样?他对你如何?”

      于笙发愣的眼睛回了神,语气有点迟疑:“他、他对我挺好的,对妈妈也挺好的,所以我之前愿意叫他爸爸。”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点点头:“是的,妈妈告诉我人要知恩图报,所以在我心里他就是爸爸。”

      这句话说得很坚定,像是一句反复默念的话刻进了骨子里。

      舒宁问话的间隙,慕森的目光一直落在于笙身上。小姑娘到底年纪小,心思藏不住,每次和他的目光对视,都会像受惊的雀鸟般慌忙移开,手上的小动作也从没停过。

      慕森顺着她的手臂看过去,半卷的袖子滑落在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几道暗红色的淤痕爬在白皙的皮肤上,像墨汁滴在宣纸上,刺目得很。

      他再次拍了下舒宁的肩,状似不经意地抬了抬下巴:“手腕上的伤是在学校天台上造成的?”

      连日的心事缠成乱麻,于笙压根没留意过身上的伤。她低头看了眼手腕,表情茫然:“应、应该是吧。”

      慕森挑眉,从包里拿出检方送来的鉴定书:“可根据侦查阶段的法医学验伤记录显示,你的这些损伤,系半月至一月前被绳索勒压所致,与天台案发时间完全不符。”

      于笙眸子里的疑惑瞬间蒙了一层雾,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川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不可思议地反问:“一个月前?”

      慕森没有理会她的疑惑,起身和舒宁换了个位置直面于笙,话锋陡然一转:“现在我们聊聊学校发生的事情吧。”

      他抬手推了下眼睛,笑容和煦:“程卓妤认识你的家人吗?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于笙顿时没有了刚才的慌乱,手上的小动作也停了,两只手交叠环在胸前,像是一只温顺的羊羔披上一层银灰色的狼皮:

      “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若我如实陈述校园内的相关事实,能对我从轻量刑吗?”

      慕森点头。

      “那你们能保证,我说了之后你们不要去家里告诉我妈妈,不要去打扰她吗?”

      慕森一顿,儒雅的嗓音透着沉稳:“你该知道的,如果你的陈述属于案件关键事实,在法庭审理阶段,需当庭进行陈述与质证,你母亲作为你的法定代理人,就一定会知晓相关内容。”

      会见室里瞬间落针可闻,只剩闻冉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知道了。”于笙终于开口,在检方讯问时那不合年纪的冷静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程卓妤不会再醒了吧。”

      闻冉手一滑在记录的文档里打出一排句号,抬头震惊的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孩。舒宁也不遑多让,用座椅把手垫着记录的纸张被她一笔戳了个洞。

      慕森将昨天才收到的伤情鉴定书举起:“昨日刚出具的正式鉴定意见,程卓妤呈持续性植物生存状态,下半辈子都要在床上躺着了。”

      见到于笙满意地点头,慕森也跟着笑了一下:“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程卓妤的确知道我家的事情。”于笙徐徐述说,“从我上初一开始,她就总是出现在我面前,从第一次她带了几个人把我的头摁进马桶里,我就一直在忍。”

      舒宁捂住嘴发出惊呼,忍不住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呢?”

      于笙靠在椅背上表情冷淡,她不想再回忆那些让她跪在地上舔鞋面、扒光了衣服浇冷水、被逼着去校广播站说自己是靠作弊才考了高分的往事,无视舒宁的问题,眼中的恨意毫不避讳地显露出来。

      “那天在天台上,她骂我就算了,还骂了我妈妈和姜永渡,我一时没忍住,就动手了。”

      慕森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任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瘦小漂亮的女孩会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案发现场的照片可以称得上血肉模糊,不是恨到了极点绝不会下那么狠的手。

      “我姑且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慕森敲了敲桌面,“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最初说的‘之前会叫姜永渡爸爸’,那为什么现在不叫了?和程卓妤有关吗?”

      于笙环在胸前的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臂:“没,和她没关系,我就是不想叫了。”

      “好,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慕森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敛起笑意的表情显得更加严肃,“第二,我需要你详细和我复述一遍案发时你的所有行为,不得有任何隐瞒或遗漏。”

      于笙抬手敲了敲额头,像是在努力拼凑零碎的记忆:“她那天心情不好,把我叫天台上让我站在那听她骂,刚开始我没想动手,但后面她骂了我妈妈……”

      慕森厉声打断:“她具体骂了什么?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我!我、我不记得了。”于笙语气有点慌乱,“后来我就动手了,当时天台上有几块砖头,我就拿起来朝她头上砸了一下。”

      “第一下砸的哪个位置,砸了之后又砸了几次?她有没有求救?天台不是密闭空间,来往也有学生,为什么没人听到她的呼救声?”

      于笙的镇定彻底碎了,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几分气急败坏:“我、我不记得了!人就是我打的!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慕森砰的拍了一下桌子,沉闷的响声在会见室里回荡:“于笙,到底是你不记得了?还是这件事就不是你做的?”

      “今天的会见询问,你言辞前后矛盾、表述逻辑混乱,这样的陈述,不仅无法成为法定的从宽量刑依据,反而会对后续的案件辩护工作造成极大的不利影响!”

      于笙死死咬着嘴唇,眼角滑落的眼泪正无声宣泄着她内心的惊恐。

      慕森诘问:“于笙,你能因为程卓妤辱骂母亲就选择不再忍受这么多年的校园霸凌,那你知不知道,你妈妈于新云来找我委托案件的时候,她的身上有着不同的伤痕,那些一看就是家暴造成的。”

      于笙瞳孔猛地放大,如同置身于冰窖,全身不住的颤抖:“不、不可能!这不可能!姜永渡打了妈妈?是因为我给他添麻烦了吗?”

      泪水不停涌出,她低下头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悲怆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会见室里回荡:“阿生,为什么会这样啊,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啊……”

      凄厉的哭声很快引来看守所的民警,两位女警上前搀扶起瘫软的于笙,将她带离会见室,临走前还颇有责备地瞪了慕森一眼。

      慕森压下紊乱的呼吸,轻声叹息:“于笙一定有问题,先通知于新云来给她办理取保候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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