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恋爱 那时哥你的 ...
-
第二卷未成年校园杀人案
第二十四章
“四月一日,石头城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喷火,怯懦和奴性的藩篱焚毁了。”
—— 王蒙《火之歌》
砰——
一声闷响撞碎梦境,混着脑海里车辆轰然砸进水面的轰鸣,狠狠冲击着慕森的神经。溺入水中的窒息感如冰冷潮水般扼住喉咙,他猛地睁大眼睛,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出青白。
慕森躺在沙发上,两个掌心各扣着父母和周明远留下的玉牌,左手那枚已经因为他熟睡时的松懈而从指尖滑落,掉在绒面地毯上惊出那声闷响。
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唐潇的药还真是有效。
慕森抬手揉了揉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熟的三木,将右手中父母留下的玉牌搁在他毛茸茸的肚皮上,双手狠狠搓了搓脸逼着自己从混沌的睡意里抽离。
重重呼出一口气,慕森摸着三木的脑门无奈开口:“慕三木,你知道现在外面快四十度了吗!你这十几斤的毛团子压在我身上是想把我热成五花肉啊!”
三木优雅地翻了个身,肚皮上的玉牌顺着动作滚落在地,又是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他终于感觉到两个都会散热的动物不适合在夏天依偎在一起取暖,慵懒地踏着猫步扭着屁股趴在了空调的出风口下。
慕森弯腰捡起两枚玉牌,把它们并排放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莹润的玉质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光,衬得上面“玙璠”二字愈发清透。他看着面前的物什一筹莫展,心里将没脑子的周明远骂了千百遍。
距离周明远死亡已经过了一个月。生前事业有成名声大噪的周老板,葬礼办得仓促又冷清,受舆论和爆炸案的双重牵连,昔日那些有业务往来的朋友也只到了寥寥数位。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在商场这个本就是利益交织的地方更是常态。
慕森在葬礼上献完花就走了,并没有多加停留,周家亲戚在灵堂旁为了财产分割吵得面红耳赤,张婷一改往日的温婉和善,对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寸步不让,言辞咄咄逼人。
周围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和吵闹声压得慕森喘不上气,他几乎逃命似的直奔唐潇的咨询室,来履行他会好好配合治疗的诺言。
借着任霁在律所的权限,慕森将当初在海城接手恒远化工合规审查项目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连带着在爆炸案中查到的线索重新汇总,任霁得空时也会直接上楼来帮忙,把牵扯到慕森父母的信息一一抽离出来。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慕森直接拿着恒远化工的财务账单去银行核查当年父母投出的二百万汇款记录。
像这种大额资金往来银行通常都会留有交易底单,奈何时间久远,外加当年慕森已经拿着父母的死亡证明来办理了销户,现在除了能知道恒远化工收到这笔钱后将其拆分转入了数个不同的账户外,什么也查不到。
走投无路之下,他又试着联系当年接受捐款的福利院。父母留下的财产他没细看就全捐给那所残障儿童福利院,彼时院长握着慕森的手老泪横流,拍着胸口保证一定将这些钱全部用在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业上。
结果时隔五年慕森重回那家福利院,赫然发现那儿童福利院已然倒闭,整片地改造成了一个单身老年人养老俱乐部。
周明远涉嫌走私危险化学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即便爆炸案不足以将其定罪,检察署也会以走私危险化学品罪再次提起公诉,让他重新站上审判庭。可随着周明远的突然离世,侦查处的工作陷入瓶颈,检察署的审查起诉程序也暂时中止。
而慕森想让周明远亲口交代的那些真相,也随之埋入坟墓。
一切又到了死胡同。
“怎么办啊时哥,恒远化工爆炸案已经一个月了,要烂尾了!”
陆润铎还在和侦查处的专案组线上同步案情线索,连续一月的连轴转让他看起来老了五十岁,头发被前来拉横幅的家属薅得乱七八糟,活像只被薅了毛的蒲公英。
“侦查处那也卡壳了,再找不到新线索这案子估计就要中止侦查了。”
时玙刚带着乐赋和贾诩从一场故意伤害罪的审判庭上回来,庭上双方的离谱对话让三人都面色铁青,时玙随意摆摆手,示意陆润铎有多远滚多远。
乐赋将成沓的卷宗重重摔在桌面上,扯着嗓子吐槽:“咱们可是重案检察厅哎,这种情人之间互相搞物理阉/割的案件为什么会塞到咱们这儿?!”
陆润铎这个月全扑在爆炸案的跟踪和收尾上,压根没接触到这起人神共愤的脑残案件,听完乐赋的话直接惊掉下巴,搭在桌沿上的手瞬间遮住了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仿佛和那位受害人开了疼痛共享。
干这一行久了,多多少少都会遇到一些奇葩案件,但荒唐成这样的还是头一遭,乐赋忍着骂人的冲动将卷宗递给陆润铎看。
陆润铎直接翻到案件事实部分,上面的文字字字扎眼:
被告人XX与被害人YY系同性恋爱关系,因被告人认为被害人床/上技术不佳产生不满情绪,在醉酒状态下,使用剪刀故意非法伤害被害人的身体健康,将其外生/殖器/官切割离断,损伤程度达重伤二级。
陆润铎:“……”
贾诩胡乱搓着胳膊,试图将一身的鸡皮疙瘩消下去:“最重要的是,刚才在庭上,那个受害人还说他们是真爱,他愿意为了被害人把自己的也切了,希望被害人别和他分手,他愿意一辈子做柏拉图。”
陆润铎惊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乐赋实在不懂这匪夷所思的爱情,主动开口请教贾诩:“你们男/同都在用命谈恋爱吗?”
贾诩的性取向在四个人里是公开的秘密,他顶着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慌忙摇头:“别以点概面啊,我们都是正常人,谈的是人间烟火,不用这种手段来证明真爱。”
时玙整理好文件也加入进来:“咱们小贾一看就是要谈那种积极健康的恋爱的,哪干得出这种事。”
乐赋和贾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那时哥你的理想型是什么的啊?”
时玙歪着脸摸下巴:“我的理想型啊……”
鬼使神差地,时玙脑海里浮现出侦查处门前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笔直身影,以及侧脸上留下的……
耳尖有点发热,他伸手揉了揉,咳了一声继续道:“至少不能是个法盲,和我要有共同语言;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强一点,这样不容易被人欺负;会不会做饭无所谓,以后我在家做饭,他可以在旁边当个漂亮花瓶等我投喂。”
乐赋乘胜追击:“你这也太笼统了,多强算强?好看到什么地步算漂亮?”
这个问题时玙也没有标准答案,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界定的话……
时玙神神叨叨:“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见众人一脸茫然,时玙挑眉,一手指向窗外:“本人芳龄二九,就见到有一个人能契合这句话。”
贾诩举手:“我赌一百,这个人是慕律师!”
乐赋点头:“我跟一百,这个人只能是慕律!”
陆润铎拍桌而起:“我就不觉得这是慕律,我感觉这话形容我也挺贴切的哈哈哈哈啊——”
时玙一脚把他踢下椅子,皱着眉满脸嫌弃:“我的陆啊,天还没黑呢怎么都开始做梦了。”
陆润铎从袖口抽出条手帕佯装擦泪,挥舞着控诉时玙:“时哥,我这是在替你说话,你还踹我!”
时玙忽略那位扭着身子坐在地上耍无赖的窦娥,开始追忆往昔:“你们不知道,慕森当年在辩论赛上多么牛逼,和我这么优秀的人打同一场他都能拿到最佳辩手,当时……”
贾诩小声插嘴:“那慕律不就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吗?”
“说什么呢,我俩是最好的朋友,此生唯一的挚友,我独一无二的室友,最有默契的队友!”时玙睨着眼看向他,“小贾,你别告诉我你看上慕律了啊。”
贾诩:“……”
到底是谁看上人家了啊!
时玙坐在桌子上,伸出一根食指从右到左竖在贾诩面前:“你配不上他的,他起码要找个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你还太年轻,而且慕森那弱不拉几的胃肯定要找个会做饭的,不然哪天又胃疼了咋办?”
说到这时玙突然反应过来,还没问慕森有没有吃完饭,明天就是周末了,今晚可以约着吃顿好吃的。
他咧着嘴找到自己的星标好友,打开对话框。
【AAA检察官时】:[三木,下班没?晚上没约吧。]
【三木】:[我约了师兄晚上聊点事儿,下次再说吧。]
时玙咧开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脸色黑得像锅底,咬牙切齿地骂了句“好你个任霁,平时在律所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了,下了班还跟我抢人!”
他啪的一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面色木然地抬起头宣布:“下班,晚上我请客,咱们也去下馆子!”
“哦吼!”“时哥万岁!”欢呼声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
燕州城东的街角藏着一家日式居酒屋,闹中取静。暖黄的小灯低低垂在桌案上方,光线柔得像浸了温水,瓶身折射着细碎微光,光影斑驳轻摇,空气中混着清酒淡香与烤物的微醺烟火气。
一间被木质格纹推拉门隔开的隔间里,端坐着两位身着西装的男士,衣冠楚楚神情淡然,乍一看仿佛是在谈上亿的商业合作。
任霁笑着夹起刺身拼盘中的三文鱼片,蘸了点芥末酱油送进嘴里,语气佯装遗憾:“你看你,不好好养胃,什么生的都吃不了。”
慕森吃着天妇罗虾,油炸的香味充斥着味蕾:“知道我不能吃生的还来居酒屋,被潇潇姐知道了饶不了你。”
“这你就有所不知。”任霁举起手机上和唐潇的聊天记录,“在通知你来吃日餐的时候我已经和咱们唐大医生报备过了,唐医生特别叮嘱,让我看着你别吃刺激性食物,其他一切随意。”
这就直接导致满满一桌的美食,慕森能吃的除了天妇罗外,就只剩下一道寿喜烧。
任霁吃着酒烧蛤蜊一脸满足,不忘补刀:“这道菜你也不能吃,你还在吃药呢,滴酒不能碰哈。”
“……”慕森放下筷子,直直盯着他,满脸怨恨:“还不如去吃小区门口的那家馄饨呢!”
“难得咱们慕律师为感谢我请客吃饭,一碗馄饨哪能打发我。”任霁看着面色不爽的慕森愈发欣慰,“现在情绪丰富多了,唐潇的治疗也算是见着效果了。”
慕森拿起桌上的茶杯朝任霁举起,语气郑重:“不管怎么说,这些年谢谢师兄。”
任霁放下筷子,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慕森,咱俩认识快十年了,说起来比时玙认识你还早,友情这东西,从来不是挂在悬崖上的天平,不是一方付出多了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嗐,不说了,道理你都懂,什么时候病好了就没事了。”任霁举杯和慕森的轻轻碰了一下,真心实意道:“帮你是应该的,毕竟师兄也不是白叫的。”
慕森心头五味杂陈,对这个师兄除了感谢就是愧疚,无数次觉得自己就像个拖油瓶,除了添麻烦别的没任何用处……
不是这样的,你要快点好起来,不要辜负他们的期待!
心底的理智打断慕森的自怨自艾,他轻轻嚅动嘴唇:“我……”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仿佛来了新的客人,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传来:“慕三木那家伙约别人吃饭都不约我吃饭,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不是他最好的饭搭子吗?他上哪能找来我这种……”
唰——
身后隔间的推拉门被猛地拉开,门外四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身处话题中心的主人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意,阴沉沉地看向他们;另一个端起一副领导架子,仿佛在面见前来接受考察的小职员,体贴开口:“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擅自把你最好的朋友约出来吃饭了,没提前通知你。”
时玙:“……”
熟悉的历史再现,桌上的两份餐具眨眼间增加到了六份,慕森坐在时玙和任霁中间,真诚的道歉和虚假的原谅如3D立体环绕的音响萦绕在耳边。
“霁哥,我刚才真的不是在埋怨你。”时玙趴在慕森的肩头冲任霁解释,“我主要是在抱怨三木,他上周说好了周五晚上请我吃饭的,结果现在放我鸽子!”
“嗯?”任霁又挑眉看向慕森:“合着,我是个备胎?”
慕森:“……”
他真的很想把时玙提到洗手间暴揍一顿,但时玙现在一只手臂弯折压在他的肩膀上,整张脸侧过他的后脑勺看向任霁,另一只手拼命扒拉慕森的胳膊,疯狂暗示慕森救他狗命。
多少也得在外人面前给时大检察官留点面子,慕森嘴角的弧度完美印刻职业假笑的界定标准,转头冲任霁说明:“是,这周太忙把他的约忘了,和他吃不吃都行,还是师兄你比较重要。”
桌下,时玙拽着慕森小臂的手瞬间发力,捏得慕森胳膊微微发酸,慕森依旧扬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将菜单递给贾诩他们,示意他们随意点餐,在众人都看不到的角度,手指狠狠地掐在时玙的腰上。
两人在桌下暗流涌动,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向双方介绍,介绍到贾诩的时候,任霁主动接话:“这位我还记得,先前和检察署联合回R大办讲座的时候,是这位负责整个会场的对接和布置的吧。”
贾诩起身和任霁握手示意,透明的无边框眼镜映出后面那亲近感十足的月牙状眼睛。
和慕森刻意打破周身疏离营造出来的亲和力迥然不同,也和任霁为了降低五官带来的攻击性而刻意练就的圆滑截然相反,贾诩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温和,天生擅长和不同的人拉近社交距离,和他接触过的案件家属对他的评价无一不是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检察署的一股清流。
“任律还记得我,是我的荣幸。”短暂的握手后贾诩笑着开口,“当时任律演讲的关于知识产权的维权问题也让我受益匪浅。”
时玙实在受不了这种商业互吹的怪异对话,直接打断他们叫服务员进来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