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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解释 时玙,这就 ...


  •   停车场的柏油路面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焦,黑色奔驰静泊在车位里,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只留车内一片沉默,连空气都像是被摁进了冰窖,沉得喘不过气。

      慕森垂着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着,眉峰微蹙,看不出情绪。副驾驶上的时玙坐立难安,火气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往上冒:

      我TM又不是缺朋友!慕森再这么装死,我直接拉开车门走人,谁惯着他这臭脾气?!

      忙着给哪个小姑娘发消息呢,算了,我就勉为其难等他回完消息再走……

      我就是想讨个说法,当年他二话不说把我微信删了,就算要绝交也要让我知道我错在哪了吧!!!

      他那金口玉言的,我就不奢求他说对不起了,起码把微信加回来吧……

      但他好歹让我上了他的车,这难不成是低头了,朝我抛和好的橄榄枝了??

      那我是不是要给他个面子先开口说话,不然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时玙朝着窗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毕竟我给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免费保姆,端茶倒水带饭占座,他上哪再找这么一个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冤种仆人?

      时玙清了清嗓子,准备迈上慕森给自己铺好的台阶:“你……”

      “你下午没别的安排了吧。”

      慕森的声音恰好响起,和他的话撞个正着。

      时玙怔然:“没、没了,有什么事吗?”

      慕森没再多说,指尖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停车场,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轻尘。

      车子一路驶出燕州的市中心,身后的高楼渐渐被抛在脑后,繁华的市井喧嚣一点点淡去,入目只剩越来越荒芜的郊野。可慕森依旧没有停车的意思,脚下的油门稳着,车子朝着更偏的方向开去。

      车辆拐上山道,蜿蜒的道路上车辆行驶得愈发缓慢,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慕森——慕森的表情就和当初刚搬到他宿舍时一模一样。

      时玙咽了口唾沫,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我TM也太怂了吧。

      慕森余光瞟到时玙的表情,暗自偷笑。

      车子一直开到半山腰才缓缓停下,慕森率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时玙坐在车里,脑子里瞬间跑马灯似的闪过办过的各类坠崖灭口案,把自己吓了个够呛后才磨磨蹭蹭地打开车门。

      抬眼望去,一块灰扑扑的石碑立在眼前,四个红漆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斑驳:燕州陵园。

      时玙这才反应过来慕森带他来的是慕父慕母最后的栖息之地。

      五年前慕家突遭变故,慕森的父母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双双殒命。

      那时候正是毕业季,燕州的夏天闷得像个蒸笼,不间断的蝉鸣让人烦躁,时玙一边攥着书本备战单位的入职考试,一边抽时间陪着慕森处理后事,葬礼的白菊香混着考场的油墨味,成了他记忆里最酸涩的夏天。

      事故调查的日子里,任霁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连慕森的导师也时时关注着自己这位最得意的门生,生怕他受了打击,一蹶不振。

      身边的人都在揪着心,但慕森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平静地配合警方的调查,平静地办理父母的死亡证明,平静地去注销父母的户籍,平静地举办了父母的葬礼,并在一个月后,平静地从燕州离开。

      陵园的管理员热情地上前迎接慕森,熟稔地递给他一束洁白的茉莉花,还有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

      慕森接过花束和袋子,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淡淡应了一声,转头朝陵园里走去。

      慕家父母的墓地在陵园的最深处,要走十分钟的路,沿途只有齐腰的松柏,还有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混着松针的腥气,在空气里飘着。

      时玙不明白慕森怎么突然带他来到这里,但既然来了总是要祭拜一下,空着手总归是失礼的。

      他犹豫着开口:“要不稍等一下,我去买束白菊吧。”

      慕森的脚步没停,只是侧过身,将手中的茉莉花递到他面前:“你拿着吧。”

      时玙愣了愣,接过花束的手有些尴尬:“这……祭拜长辈,拿茉莉花不太合适吧。”

      慕森淡然:“没事的,人都死了,只是走个形式。”

      时玙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陵园里静得可怕,除了他们外再无旁人,风穿过松柏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呜咽,泥土被雨水冲刷后的腥香,混着一丝悲凉,在空旷的陵园里弥漫,格外苦涩。

      时玙上次来还是五年前慕森为父母下葬的时候,那天也是大雨,他举着伞站在慕森身后,看着他微笑着抚摸墓碑上的遗照。

      如今再站到墓碑前,照片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是慕父慕母穿着制服拍的证件照,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肃。

      时玙弯腰将花束放在两个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沉声说道:“叔叔阿姨,我来看你们了。”

      慕森没有开口,站在半步外静静地看着时玙。

      “抱歉,这五年内都没来看过你们。”说到这儿,时玙顿了一下,声音有点落寞,“别说来祭拜你们了,就连慕森,我也五年没见了。”

      慕森心头微动,没让时玙继续说下去,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背对着墓碑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从黑色的帆布袋里,拿出两瓶罐装啤酒。

      他将一瓶递给时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坐下来:“时检察官,上班时间喝酒算是违纪吧。”

      时玙接过啤酒,指尖扣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他抹了抹嘴角,怼了回去:“你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我违纪了,再说了,我违纪扣的那点工资怕是连慕大律师这身西装的一颗扣子都买不起吧。”

      慕森瞥了一眼,解开西服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扔在一旁的地上:“无所谓,在和你们吃火锅的时候这身衣服就报废了。”

      他举起啤酒,和时玙手中的罐子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就这么并排坐着,像大学时无话不说的朋友,面朝蔚蓝的天空和远处的高山,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两瓶罐装啤酒很快就见了底,空罐子被随手放在一旁,慕森又从袋子里拿出两瓶递给时玙。

      时玙也没推辞,接过来打开,又是一大口下肚。

      慕森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喝得比他还快,三五口就又喝完了一瓶,空罐子被他捏在手里微微变了形。

      眼见慕森又要伸手去拿新的啤酒,时玙终于忍不住开口拦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火气:“喝个没完了,就算你再不想搭理我,也没必要在这儿把自己灌醉吧。”

      淡淡的酒气萦绕着慕森,他舒适地眯了眯眼,享受这一刻的宁静:“我要是不想搭理你,一开始就不会允许你上我的车。”

      “你不是就想听我给你道歉吗?”

      时玙又喝了一口,捏扁易拉罐,咬着牙道:“我缺你一句对不起?”

      他从始至终想要的都是一句解释,只要慕森的解释。

      当年慕森突然注销微信后,有很多不是很熟的同学想联系他都联系不到,转而联系时玙,问他知不知道慕森的联系方式,一个个的问题,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一开始还抱着希望,觉得慕森定是有难处,耐着性子等他主动联系,可一个月过去,慕森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

      他实在担心,跑去问任霁,才从他口中得知,慕森早就转去了海城,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朝夕相处四年的室友、外人眼中公认的好兄弟时玙,就这么被慕森丢在了燕州。

      “哥,别气了。”

      慕森其实都清楚,时玙的委屈、时玙的愤怒、时玙一直在生他的气,这些他都清楚。

      慕森喝完最后一罐啤酒,低着头把玩上面的拉环:“我当时不是故意的。”

      “这些事情我没和别人说过,这么多年一直憋在我心里,今天说出来,你就当我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吧。”

      “当时我父母的车祸,我亲耳听到了。”

      时玙诧异地看着慕森。

      “那天他们给我打电话,劝我读研究生,让我重新转回数学专业,四年了,他们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他们那花大价钱给我买来的岗位,当时来学校闹了之后,他们只是假装认可我的选择,实际上并没准备真的放过我。”

      慕森望着远处飘动的云朵,思绪被风吹回到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

      “爸妈,你们现在先好好开车注意安全,考研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慕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怒意,她开了免提,声音尖利地穿透屏幕:“慕森,你别扯开话题,你爸正开着车呢,不影响咱们俩的电话,这个研究生你必须考!我们这真的是为你好的!”

      慕森最烦听到这句话:“妈,我都几年没碰过数学了,现在让我去考数学专业的研究生哪有那么容易啊。”

      “对你来说这有什么难的?”慕母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仿佛他的反抗都是无理取闹,“你只要认真学,等年底参加考试,肯定就能考上的,到时候研究生毕业你就直接能到他们手下工作了。”

      山道的颠簸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混着慕父粗粝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插嘴:“我们现在正在去你们学校的路上,这山路陡得很,拐弯都能把人甩出去,你看我们为了你开这么久的车,就为了去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你备考,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们的良苦用心?”

      “森森啊,你看你以后有本事了,想做什么做不了啊,现在就听我们的好吧。”

      “爸妈,我最后再说一次,下周我就法考了,考完后就可以直接去律所实习,我不会去考研究生,也不会去你们给我安排的破工作,你们现在就原路返回吧。”

      慕父的怒骂声瞬间炸响:“慕森,你就这么不知好歹,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图的不就是将来你好好报答我们,你看看除了我们,还有谁家父母这么用心栽培……”

      慕森彻底爆发:“你们那算什么用心栽培,你们不过是把我当成你们的所属物,当成你们手里的提线木偶,想让我活成你们想要的样子,让我一辈子都拴在你们身边!我是个人!我是个独立的人!我不可以永远按着你们的想法走!”

      争吵的声音充斥着慕森的耳膜,尖锐的,粗粝的,歇斯底里的,就在这时,慕母的一声惊呼突然传来,紧接着,手机那头响起一声猛烈的撞击声,玻璃碎裂的脆响,车身翻滚的轰隆声,还有海水翻涌的咕咚声。

      数秒之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忙音,在空旷的宿舍里反复回响。

      ……

      慕森看着远处飘动的白云渐渐遮住阳光,苦涩地笑着:“时玙,你知道当时我脑海中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我首先感受到的,是自由,是我在整整二十年里深深渴望的自由。”

      那禁锢着慕森前半生的锁链,终于断了。

      慕森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喃喃的声音顺着风飘走,轻得像一缕烟: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路过的车主报了警,警察调查事故的起因,最后确定,是因为迎面而来的货车变道超车,我爸来不及刹车就猛打方向盘,车子冲破了崖上的防护栏,掉进了海里。”

      “我会怨,怨到骨子里。”

      “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参加那场辩论赛,没有遇到你,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还是他们眼中那个听话的好孩子,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也会自责,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接通那个电话,没有在电话里和他们吵架,车祸也许就不会发生。”

      可是没有如果。

      “我唾弃自己、厌恶自己,在那种时候我应该悲伤、应该难过、应该痛不欲生,而不是像个丧失人性的畜生觉得解脱和快乐。”

      慕森语气平淡地讲述着他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抬手摘掉了眼镜,这一刻时玙才发现他的眼眶里爬满了红丝。

      “时玙,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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