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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二章 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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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新皇让查赵家已经接近了尾声,御史台搬走了账册,核查司也设起来了,赵镧每日照常出入户部衙门,只是在经过隔壁那扇新挂的牌匾时会多看一眼。赵沐安被放了出来,但却比从前安静了许多,不再满街招摇,也不再大呼小叫地拉着钱奕去喝酒。三个人偶尔碰面,坐在酒肆角落里,话少了大半,杯中的酒却比以前喝得多。
钱奕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开始频繁地想起小时候的事。说来也怪,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戳破了一个口子,忽然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拦都拦不住。他想起四五岁时第一次被父亲带到校场,父亲把他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缰绳慢慢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攥着马鬃又怕又兴奋,咯咯地笑了一整个下午。想起七八岁时母亲宋知予坐在灯下替他缝冬衣,针线在她指间穿梭,她在灯下哼着一首他至今不知名字的江南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想起九岁那年冬天,钱崇从边关回来,带了一匹北地的小马驹送给他,那马驹通体雪白,只有额心有一点黑,他给它起名叫墨点。后来墨点长大了,他骑着它在长安城的街巷间飞驰,风吹在脸上,像是整个人都要飞起来。
这些记忆没来由地浮上来,在钱奕的脑子里盘旋不去,想起来最多的却小时候和林穆笙的事情。
钱奕想起很小的时候,大约六七岁,两家母亲走得近,常互相走动。有一回母亲宋知予带着他去林府做客,卫潇牵着一个小男孩从内院走出来,那孩子比他矮半个头,穿一件月白的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卫潇身后,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海一样沉静。宋知予蹲下来朝他招手:"笙儿过来,这是钱家的弟弟,你们可以一起玩。"林穆笙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钱奕当时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抬头看了林穆笙一眼,觉得这个小孩可真瘦啊,手腕细得像一截嫩藕。他把自己手里攥着的半块桂花糕递过去:"哥哥你吃不吃?"林穆笙看了看那半块桂花糕,又看了看钱奕脏兮兮的手,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去掰了小小的一角放进嘴里。钱奕那时候觉得,这个小孩吃东西的样子好斯文,跟他认识的那些满院子疯跑的孩子不一样。
后来两家来往得多了,两人便常常见面。钱奕记得有一年春天,卫潇带林穆笙来钱府赏花,他拉着林穆笙去看自己养的一只小兔子。那兔子是他从西市买来的,白毛红眼睛,钱奕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团团。林穆笙蹲在笼子前看了很久,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团团的耳朵,兔子耳朵抖了抖,林穆笙便缩回手,嘴角扯出一抹笑。钱奕蹲在他旁边,看他那样小心翼翼地碰一下又收回去的样子忽然说:"你想抱它吗?"林穆笙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眼帘:"它怕生。"钱奕二话不说把笼门打开,一把拎起兔子的后颈塞进林穆笙怀里:"它不怕你,你看它在你怀里多乖。"林穆笙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兔子,手僵着不敢动,可嘴角那抹笑却比方才弧度大得多。那时候钱奕看着他笑,觉得自己比骑了一天马还高兴。
还有一年冬天长安城下了很大的雪,钱奕跑到林府去找林穆笙堆雪人。林穆笙被他从书房里拉出来,站在院子里冻得鼻尖发红,却还是陪他滚了两个大雪球摞在一起。钱奕找了两个黑石子当眼睛,又从厨房偷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插上去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满意:"不好看,它怎么不笑?"林穆笙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伸手把胡萝卜拔出来重新插了一下,角度歪了些那雪人便像斜着眼睨人滑稽得很。钱奕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林穆笙站在旁边袖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根悄悄地红了。钱奕抬起头来,雪花正落在林穆笙的睫毛上,他将眼睛一眨,那些雪便化成细碎的水珠,像碎银子似的。钱奕看呆了,觉得林穆笙是他见过所有小孩里最好看的。
后来长大了一点,钱父见钱奕在诗词歌赋方面没什么天赋便偶尔带他去北边打仗,一去就是一两年,两人便慢慢没了来往。而林穆笙则在家里读书。钱奕在北边大杀四方,林穆笙在书房里抄《楚辞》。两个人各自长成了少年,再见面时客客气气的,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溪流又各自拐进了不同的河道。可那些小时候的片段钱奕没有忘记过埋藏在记忆深处。他记得林穆笙蹲在笼子前伸手碰兔子耳朵时的神情,记得他堆雪人时冻红的鼻尖,记得他把桂花糕掰成一小角一小角放进嘴里的样子。
如今那些记忆忽然全部涌上来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钱奕坐在林府的廊下喝茶时,看着对面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人,会恍惚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袖着手站在雪地里的孩子,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比小时候更沉静了。
林穆笙注意到他最近很不对劲,有一回钱奕端着茶盏愣愣地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目光定在某一根竹节上看了很久。林穆笙放下书卷轻声叫了他一声:“钱奕。”钱奕猛地回过神来,茶盏里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笑着说:“走神了”,可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林穆笙没有放过他。
钱奕沉默了一瞬把茶盏搁下:“在想小时候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他抬眼看了看林穆笙,“你说人是不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你,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林穆笙看着他没有回答,伸手握住钱奕搁在案上的手指,指尖微凉力道却笃定:“过去的时光不会回来,可现在我就在你面前,珍惜眼前。”
钱奕被他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心口那层薄薄的膜像是被针尖挑开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温热的东西。他反手握住了林穆笙的手,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可心里的不安没有因为林穆笙的安抚而消散,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钱奕开始梦见父亲:梦里钱崇还是他八九岁时的模样,一身玄色便服,蹲在校场边看他骑马,笑着冲他喊:“跑快些,别怕!”他骑着墨点在场上飞驰,越跑越快,可回头时父亲的脸却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雾。他想勒马停下来,可墨点不听话一直往前跑,跑到雾散尽时他回过头去校场上空了,什么也没有。
钱奕从梦中惊醒时满头是汗,窗外月色清明,将屋里的器物映出冷冷的轮廓。钱奕坐起身来,伸手摸到枕下那只紫檀木匣,把它打开将里面那些信一封一封抽出来看。月光照在那些墨迹上,把每一个字都染成银灰色。他翻到林穆笙写的第一封信:白墨。春深了,昨日黄昏见西市槐花落了满地,行人都匆匆踩过,无人驻足。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你上回信中说,你在边关时曾见过一场大雪,满山皆白。那大约便是我看槐花落地时的模样,繁华落尽,寂静无声,却不知寂静处亦有未曾看雪的人。那时候钱奕还不知道青是谁,只是觉得那清瘦的字迹像一根细线勾住了他,把他往那个方向慢慢地拉。如今那根线已经在自己手中拉着,可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根线抓不紧了?
钱奕合上匣子躺回床上望着帐顶直到天亮。
第二日钱奕出门时,母亲宋知予正坐在堂屋里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安静温婉,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钱奕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宋知予从镜中看见他,放下梳子侧过头来:“今日怎么不走那么急了?”钱奕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帮她拿起了另一把梳子。“娘。”他叫了一声顿了顿才说,“你年轻时候在江南住过,院子里也有芭蕉吗?”
宋知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啊,你外祖父院子里种了好大一片,夏天的时候绿得淌水。我嫁给你爹那年离开江南,走的时候心里最舍不得的就是那片芭蕉。”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钱奕的头顶,“怎么忽然问这个?”
钱奕弯着嘴角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你说过江南老宅的事。想着以后有机会,带你回去看看。”
宋知予看着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好,等你爹下次休沐,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像是已经预见了那一天的到来。钱奕点了点头,起身出门时回头又看了一眼,母亲正重新拿起梳子,铜镜里的身影像一幅画。
那一日钱奕没有去林府,而是去了城西那片向日葵花田。暮春已尽,初夏将至,向日葵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朝着太阳转,风过时花盘轻轻摇晃,像一片翻涌的金黄色海浪。钱奕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信中给青写到这片向日葵时的样子——“春深了,城西有片向日葵,种得极好。”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片花好看,想让另一个人也来看。
如今那个人他已经找到了,可为什么站在这里看着同一片花田时,心里反而比从前更不踏实了呢?钱奕蹲下身,伸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朵向日葵花茎,粗糙的带着细绒毛的表面,晒得微微发烫。花盘朝着日光的方向,一动不动。钱奕忽然想,向日葵有太阳可朝,可人该朝哪个方向呢?
那晚钱奕回府时,看见父亲钱崇的书房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钱奕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境的地图,上面有几处用朱笔圈了红圈。钱奕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那些红圈:“爹,边关又不太平了?”钱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地图收起来叠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老皇帝已死,新帝刚继位,北边那些小国都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咱们,你爹我在这个位置上一日都不能松懈。”
钱奕看着父亲沉稳的侧脸忽然冒出一句:“爹,你会一直在吗?”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先愣了一下。这不像自己平日会说的话,他从小被父亲教导男儿应当顶天立地,从不问这种软弱的问题。可这些日子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回忆与不安让他心里那个藏了很久的角落敞开了口子。
钱崇也愣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成了一种温和的神情。他伸手拍了拍钱奕的肩膀,力道比平日轻了许多:“爹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怎么会不在。”钱崇笑了笑说:“行了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林府喝茶么?”
钱奕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说:“爹,你还记得墨点吗?那匹白马,是我小时候你从北地带回来的。”钱崇在身后说:“记得,那马性子烈,你第一次骑的时候摔了三回。”钱奕扯了一下嘴角拉开门走出去。
那天夜里钱奕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入睡的同一时辰,一封密函正从宫中快马送出,穿过长安城的夜色,直往御史台的方向而去。密函上只有寥寥数语:北境军饷账目有疑,着御史台密查镇北大将军钱崇。
风已经起了,这次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