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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三章 密云 风已经起了 ...

  •   风已经起了,可那风声极轻极细,像是从宫墙的缝隙间漏出来的,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那些在朝堂上浸淫了半生的老臣们,耳力比常人灵敏得多。他们闻见了风里藏着的铁锈味,便不约而同地收紧了衣领,退回各自的府邸深处,关上门,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钱奕是听不见这阵风的那一类人,每日照旧去校场练箭,去林府喝茶,和赵沐安在酒肆里碰面。可有些事情确实变得不一样了,钱奕开始留意父亲钱崇从宫里回来时的脸色,留意府中那些进进出出的亲兵脚步是否比往常急促,留意母亲宋知予做针线时指尖停顿的次数。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多了一层薄薄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某日午后,钱奕又去了林府。林穆笙照旧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没有在看,正望着院子里那丛被风吹乱的竹枝出神。钱奕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他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温的。“怎么了?”钱奕问。

      林穆笙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比往日更沉了几分:“我母亲今早从外祖父那边回来说了一件事。”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话里的轻重,“宫中有人密奏陛下,说北境军饷账目有疑,陛下已经下旨,着御史台暗中查证。”

      钱奕端着茶盏的手一僵。北境军饷,那是他父亲钱崇治下的军务。钱崇常年驻守北境,手握十万边军,所有账目往来皆经他手签批。若有人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随便寻一处疏漏便能。更何况...钱奕放下茶盏声音压低说:“军饷账目,每年都要经由户部复核。若真有疑,户部早该查出来了。”

      林穆笙点了点头,目光与他对上:“所以这不是账目的事。”林穆笙没有说后半句,可两个人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这是人的事。新帝要动钱家,任何由头都可以。账目不过是那把刀上面磨出来的第一道刃。

      钱奕沉默了很久,把面前的温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时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他用力咽了两下才咽下去:“我爹还在北境。若陛下要查,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信都递不到他手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林穆笙,“你母亲……有没有说,陛下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林穆笙摇了摇头:“查案的事,御史台是密旨接办的,连我父亲都不清楚内情。我母亲能听到风声,已经是外祖父那边辗转递来的消息了。”他说着伸出手,轻轻覆在钱奕搁在案上的手背,“你最近少往外跑。赵家那边刚查完,风声紧,你家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安生几日,别让人抓到别的话柄。”

      钱奕反手握住了他。两人的手指在桌案上交握着,谁都没再说话。廊下的风穿过竹丛,将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那天傍晚钱奕从林府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赵府的方向走了一段。走到半路他想了想,又折了回去。这个时候去找赵沐安反而不好,赵家刚被查过,风头还没过去,他不能把赵家再卷进别的事里来。钱奕拐进一条小巷,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想给父亲写封信,可北境的路已经被封锁了,朝廷既已下密旨,沿途的所有驿站都会卡住钱家的信件。钱奕想去兵部问一问,可兵部如今每走一步都有人盯着,他去一趟反而徒增嫌疑。

      钱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攥得太紧泛了白,他慢慢松开,感觉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时带来一阵麻痒。他忽然想起母亲宋知予清晨梳头时铜镜里的那张脸,那样安静温婉,鬓边已经有白发了。他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那种熟悉的力道,想起父亲说:爹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时眼里的笑意。

      他不会让那些东西消失的。钱奕对自己说,一定不会。

      可钱奕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靠墙思索的同一时刻,御史台的密使已经快马出了长安城,怀中揣着加盖了御玺的密函,一路向北去了。密函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着北境副将周敬严密监视钱崇动向,如有异动,就地擒拿。周敬是钱崇在军中的副手,跟了他近十年,如今接过这道密旨时手指几乎稳不住。他把密函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跪下来朝长安城的方向叩了一个头低声道:“大将军,末将……对不起你。”

      而此时的北境大营,钱崇正站在辕门外望着远处的关隘,晚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按了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带儿子去校场骑马时,那孩子攥着马鬃又怕又兴奋咯咯笑的样子。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回了营帐。帐中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毡壁上孤零零的。

      长安城里,钱奕终于从巷子里走出来。长街两侧的店铺已经开始收摊了,暮色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钱奕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急不缓,在心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想了一遍,如果御史台查下去,父亲在军中清正,账目即便有疏漏也决无贪墨;如果陛下硬要安什么罪名,钱奕就带着母亲北上去和父亲汇合;如果连北境也去不了,他就带着家人远走江南,回外祖父家的老宅去。

      钱奕回到家时,母亲宋知予正在堂屋里收衣裳。她把钱奕晾在院子里的那件朱红圆领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平了每一道褶子,放进衣柜里时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的表面。钱奕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娘。”他叫了一声。

      宋知予回过头来神色如常:“怎么了?还没吃晚饭吧,灶上留了菜,你去热一热。”钱奕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娘,我跟你说件事。”钱奕退后半步,看着母亲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咱们要离开长安城,你能不能别问原因,跟我走就行?”

      宋知予看着他。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宋知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理了理钱奕的衣领,把翻起来的边角按下去。

      “好。”她说。

      钱奕点了点头,转身往灶间去了。他走了几步,听见母亲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很短,却像一根针落在寂静里,清晰得让人耳朵发麻。

      当天夜里钱奕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自己又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蹲在林府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旁边蹲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孩,安静地看着他往蚂蚁洞里丢草叶子。钱奕侧过头去,看见那个小孩也转过头来,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海一样沉静。钱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情之所钟。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词,只是觉得在那个瞬间,阳光正好,蚂蚁爬得很慢,旁边那个小孩的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双蓝宝,其光如海,其价兼城。

      然后天亮了,钱奕睁开眼,窗外鸟雀啁啾,晨光从窗格间照进来,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昨夜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仿佛在梦中被那双蓝色的眼睛冲淡了一些,钱奕翻身坐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钱奕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这几个时辰里,长安城的天已经变了,乌云密布,雨随时都会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三章 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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