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如奕》聿木兮

15、番外 中秋

　　大历十年，中秋。

　　榆树上的被风吹掉叶子打着落到地上。西市的桂花开了满巷，清甜的香气混着胡饼铺子冒出来的热气，让人感受到一股暖意。钱奕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揣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隔着衣料贴在胸口，烫得他心口那一块皮肤微微发热。钱奕走得很急，出了巷口几乎是跑着，衣摆被风吹起，飘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

　　钱奕到林府时正是黄昏，进了侧门老陈见了钱奕便笑，也不通报了，只说：“钱公子，少爷在西苑呢。”钱奕冲老陈笑着点点头轻车熟路地穿过月洞门，拐过一丛被晚风拂动的竹枝，看见林穆笙正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盏新糊的纸灯，白纸红穗子。

　　林穆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钱奕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嘴角不自觉上扬：“跑这么急做什么？”

　　钱奕在林穆笙对面坐下来，把怀里那包桂花糕搁在案上，解油纸包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怕凉了不好吃。西市那家铺子排了好长的队，我等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林穆笙伸手替钱奕斟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先喝口茶缓缓。”钱奕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温润，是林穆笙常喝的君山银针。钱奕捧着茶盏看着林穆笙去解油纸包的绳子，林穆笙手指修长，解绳结的动作不紧不慢。桂花糕的香气从解开的纸包里漫出来，白嫩嫩的糕面上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蜜，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林穆笙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间浮起一层被甜意浸透的惬意。

　　钱奕看着林穆笙嚼桂花糕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八岁的时候，自己蹲在钱府院子里看蚂蚁，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林穆笙跟着卫潇来做客，怯怯地站在廊下。他把那半块桂花糕递过去问林穆笙：“你吃不吃？”林穆笙就着钱奕的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根红红的。那时候钱奕就觉得林穆笙吃东西的样子真文雅，跟自己玩的其他满院子疯跑的孩子很不一样。如今钱奕看着对面已经长成少年的林穆笙，同样的桂花糕，同样文雅的吃相，同样耳根泛着红。

　　“看我做什么？”林穆笙被钱奕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手里的桂花糕。

　　钱奕收回目光轻咳一声低头喝茶：“没什么。”钱奕喝了一口茶，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灯，“灯新糊的？怎么不点上？”

　　林穆笙顺着钱奕的目光也看着桌上那盏灯：“等你来点。”

　　钱奕听完林穆笙的话随即弯起嘴角，把茶盏搁下起身去取火折子。钱奕踩上廊沿的石阶，伸手把灯里的蜡烛引燃，一团暖黄的光立刻从薄薄的灯纸里透出来，将暮色驱散了一小片。林穆笙也站了起来走到钱奕身侧，两个人并肩看着钱奕手里点亮的纸灯。灯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将两人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钱奕偏过头看了一眼林穆笙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轻轻颤着，好看极了。钱奕看的出神反应过来后赶紧转过头，只感觉耳尖发烫。

　　钱奕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穆笙看钱奕：“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钱奕伸手把林穆笙从石阶上拉下来，手握着林穆笙的手腕，林穆笙低头了一眼自己被钱奕握着的手腕，笑了笑，就这样被钱奕拉着往侧门走。

　　两人沿着长街往城西的方向走，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拎着花灯往河边方向去，有孩子在前面跑大人跟在后面追的，还有几家铺子在门口摆了案桌卖月饼的，莲蓉馅五仁馅枣泥馅，堆得满满当当的。钱奕走到一个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月饼用纸包好揣进怀里。钱奕一转身看见林穆笙正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街对面一户人家门口的小童。那孩子蹲在门槛边剥柚子，白嫩的果肉掰得碎碎的撒了一地，被大人追着满院子跑。林穆笙看着那孩子咯咯笑着跑远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

　　钱奕走到林穆笙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小时候剥柚子也这样吗？”

　　林穆笙想了想：“我小时候不剥柚子。”
　　钱奕看着林穆笙：“那你小时候会做什么？”
　　林穆笙垂下眼帘：“等你来找我玩。”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林穆笙袖子吹得扬起。钱奕伸出手慢慢试探着与林穆笙十指相扣，见林穆笙没有反抗，钱奕眉眼弯弯开心极了。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并肩走着，暮色从他们身侧漫过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西那片向日葵花田，如今已谢了大半。花盘低垂着，边缘的花瓣干枯卷成了焦黄色，站在田埂上望过去，一望无际金灿灿的美极了。钱奕牵着林穆笙在田埂边站定，指了指那片花田：“就是这。”

　　林穆笙站在钱奕身侧看着那些低垂的向日葵：“来看谢了的花？”

　　钱奕摇了摇头，伸手往上指了指：“来看月亮。”钱奕指着花田上方的天空正在暮色中变暗，月亮已经升起，又圆又亮，挂在深蓝色天空上，将清辉洒满了花田。月光落在那些低垂的向日葵上，给干卷的花瓣镀上了一层银色。

　　钱奕牵着林穆笙找了块平整的地方两人坐下，两人之间距离很近。钱奕把怀里那两个月饼掏出来掰开一个月饼，递了半块给林穆笙，月饼是莲蓉馅的，蛋黄油亮亮的在月光里泛着光。林穆笙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甜糯的莲蓉在舌尖化开，林穆笙忽然说：“我娘说中秋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圆的，对着它许愿特别灵。”

　　钱奕嚼着月饼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想许什么愿望？”
　　林穆笙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钱奕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我先许，我希望每年中秋都有穆笙陪我看月亮。”钱奕说完偏头看着林穆笙，目光落在林穆笙被月光映得分外清润的脸上。

　　林穆笙没有接话，把手里半块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头靠在了钱奕的肩膀上，月光洒落在两人身上还有面前的整片花田上，将那些低垂的花照得像一片安静的、泛着银光的海。夜风从花田尽头吹过来，带着花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过了许久林穆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钱奕。”钱奕偏头看着林穆笙，月光将两个人的眉眼都映得清清楚楚。林穆笙目光落在前方的花田上：“我许好了。”钱奕看着林穆笙问：“许的什么？”林穆笙有些神秘的笑了一下：“希望以后的每一个节日我们都能一起过。”林穆笙说完这句话才直起身看着钱奕，月光落在林穆笙眼中亮晶晶的。

　　钱奕看了林穆笙很久，从眉毛眼睛鼻子看到林穆笙湿润的唇，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钱奕说：“我可以吻你吗？”林穆笙似是没想到钱奕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漫上红晕。“可以。”林穆笙有些紧张的攥紧了自己的衣袖，闭上了眼睛。钱奕得到允许后，极轻的凑近林穆笙的唇角，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一下。林穆笙感觉到唇角柔软的触感呼吸不自觉屏住，钱奕的嘴唇很软很热，一触即分。两人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夜风从两人身上吹过，带着桂花糕的甜香和不知谁家灶间飘出来的烟火气。纸灯被钱奕放在了田埂边，烛火在纸笼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枚落在地上橘红色的月亮。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良久钱奕轻咳一声说困了，往后一仰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了草地上，望着满天的星子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穆笙你也躺下来，这样看星星最好看。”林穆笙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跟着躺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田埂上，钱奕偏过头看着林穆笙，月光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你小时候有没有躺到草地上看星星？”林穆笙想了想：“没有。小时候怕虫子。”钱奕笑了笑：“那你现在不怕了？”林穆笙也偏过头来看钱奕：“现在你在我旁边，虫子要咬也是先咬你。”钱奕笑得肩膀抖了抖，伸出手牵着林穆笙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躺在月光下，看着头顶那片铺天盖地的星幕，谁都没有再说话。钱奕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林穆笙偏过头来看了他钱奕一会，钱奕的侧脸被月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细的阴影。林穆笙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也轻轻阖上了眼。

　　纸灯在他们身旁亮着，烛火轻轻跳动。

　　又过了许久钱奕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穆笙，明年中秋我们还来这儿看月亮……”林穆笙闭着眼，在月光里轻声应道：“好。”夜风从花田尽头吹过来，将田埂上的纸灯吹得微微晃了一下，烛火跳了跳又稳住，两人的影子又往一起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