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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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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事刚过去,朝堂上的风雨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打了下来。
钱奕是第二日早晨才知道赵家的事,他清晨醒来换了件干净衣裳便往林府去。走到半路看见赵府的角门大开着,几名穿着御史台官服的人正鱼贯而出,手中抱着几摞账册,面色沉肃。赵镧站在门内送客神色平静,可那张脸上的平静像一层绷紧的薄绢,底下藏着不安和惶恐。
钱奕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绕道。钱奕到了林府,林穆笙正坐在廊下等他,面前搁着一壶新沏的茶。钱奕在他对面坐下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冒着热气滚过喉咙时烫了一下,他才觉得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被驱散了几分。
“赵家出事了?”林穆笙先开了口。老陈一大早就从外面听来了风声禀报给他。御史台连夜奉旨清查户部账目,明面上是例行核查实则来势汹汹,去赵府时连铜锁都带了几把,显然是要把近五年的进出账册全部封存调走。
钱奕点了点头:“我方才路过赵府,看见御史台的人搬了账册出来。赵沐安那厮昨晚还冲我挤眼睛说他家没事。今日一早,刀就架到脖子上了。”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皱着眉。
林穆笙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替钱奕续了杯热茶,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沉意:“我父亲说,陛下要的不是证据,是态度。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手上有刀,什么时候想动谁,由他说了算。前朝余党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可余党的门生故旧还在,那些人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位置上,陛下就睡不安稳。林家是文官之首,许家是钱袋子来源,这两家都敲过了,满朝的臣子便都知道了分寸。”
钱奕听着,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父亲钱崇那夜在书房里说的话:“不听话的刀就该磨一磨。”如今刀换了个方向,对准了户部。可许尚书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里有多少人是掌着实权的?若真动了许家,牵连的不只是一门一户,而是小半个朝堂。皇帝不是真要动许家,只是要让许家自己认清局势,转变态度。让那些观望的人看清楚,连许家这种根基深厚的世家尚且要被敲打,其他那些小门小户行事之前最好自己掂量掂量。
那日钱奕在林府没有待太久。他喝了两盏茶便起身告辞,说去看看赵沐安。林穆笙没有拦他,只在他转身时说了句:“让他先别急,账目清白的人,刀落不到头上。”钱奕回头冲他摆了摆手,便快步走了。
赵府门口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御史台的人撤走之后,重新关上了门。钱奕从侧门进去,绕到赵沐安住的东院,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一口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整整齐齐的。
“怎么样了?”钱奕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沐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有些不安。他把手抚上粥碗边沿低着头叹了口气:“账册都被搬走了,我爹在书房里核了一夜的旧档,快天亮才合眼。我娘去了外祖父那边,说陪老人家说说话。实际上是去对账。把许家近二十年的进出都翻出来重新核了一遍,怕万一哪个角落里有个纰漏就成了把柄。”
钱奕没有说话伸手把赵沐安面前那碗凉粥端起来,递给旁边伺候的小厮:“去热一热。”小厮接过碗走了,赵沐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钱奕。”他忽然叫了钱奕一声。
“嗯?”
“你说我爹会没事吗?”赵沐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惯常的玩世不恭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薄薄地贴在面上,底下全是沉甸甸的东西,“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没有办过一件昧良心的事。可有时候我觉得,做官清不清白这种事,在皇帝眼里根本不重要。他今天想查你,不需要理由。随便安个风闻,就足够把人拖下水了。”
钱奕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沐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爹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应付。你这几日先别往外跑,御史台的人盯着的不光是账目,还有你们赵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就是帮你爹最大的忙了。”
赵沐安抬头看着他,那双眼里有一丝意外,像是不认识他似的:“你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么有道理了?”
钱奕笑了一下:“跟穆笙学的,走了改日再来,粥热好了记得喝。”
钱奕从赵府出来时,日头已经斜斜挂在高处。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西市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钱奕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四周明明很热闹,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薄纱,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想起赵沐安方才那句:他今天想查你,不需要理由。钱奕脚步骤然顿了一下。他在街心站了片刻,然后加快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之后一连数日,御史台的人都在赵家和许家之间来回奔走,查旧档、核账册、问话录供。许尚书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家中陪老夫人喝茶,对外头的风浪一概不闻不问。赵镧每日照常去户部衙门点卯,见了那些御史台的人依旧客客气气的,该交什么交什么,该签什么签什么,滴水不漏。
赵沐安被困在家中出不来,只能隔三差五托小厮给钱奕递条子。条子上写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闲话:今日厨子做了一道鱼,难吃得紧;院里那棵枣树让风刮断了一根枝子;你上回说那家胡饼铺子,等我出去了去尝尝。钱奕看了便笑,笑完又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他知道赵沐安写这些闲话是怕他担心,可越是写闲话越说明他心里有事。
林穆笙那边也从父亲林承纪口中听到了更多消息。这日傍晚钱奕来林府喝茶时,林穆笙搁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常却带着分量:“我父亲说,许家的账目查不出什么来。那位许尚书为官二十余年,家中连多余的田地都没有,账册干净得像新纸一样。御史台的人翻了好几天,一个贪字都找不到。”
钱奕端着茶盏的手松了松:“那岂不是没事了?”
林穆笙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越是什么都查不出来,陛下越不会轻易收手。账目清白是好事,可太清白了,反倒显得可疑,一个人怎么能清得这么干净?这里面是不是有别的门道?陛下那边的人会说,许家要么是真的清廉,要么就是做账做得太干净,反而让人看不透。陛下查了这么久,总要有个结果。若是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就等于是他自己看走了眼。身为皇帝怎么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钱奕握着茶盏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父亲钱崇那夜说的话:帝王心术,三分真七分假。如今这句话用在赵家身上,再贴合不过了。查不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因为皇帝需要这把刀砍下去,哪怕刀锋落空,也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挥刀的动作。
又过了几日,御史台终于上了奏章。奏章上的措辞不痛不痒只说了:户部账目经核无误,赵镧许清源等臣勤勉奉公,并无不当之处。可末尾话锋一转加了一句:然户部掌天下钱粮,事务繁巨,宜另设核查司以佐其事。意思是,账目是清白的,但为了以后更清白,陛下您再设个新衙门来盯着户部吧。
皇帝萧承煜准了。
赵镧接旨的那天,钱奕和林穆笙都在场。他们站在赵府正厅外廊下远远地看着,看见赵镧跪在当中,双手接过圣旨时腰弯得很低,面上神色平淡,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赵沐安站在树下看着接旨的父亲,攥着袖口的手背青筋凸起。许清羽看到后,上前拍了拍赵沐安后背说:“你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只管相信他可以处理好。”赵沐安看着母亲说:“可我就是担心...”许清羽说:“你这孩子才多大天天操心大人的事,你朋友还在那等着呢?!去和你朋友玩去吧。”赵沐安还想说什么但被母亲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只好去找钱奕林穆笙了。
旨意里的核查司设在了户部衙门隔壁,新任的司正是温良的远房表弟。这个安排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赵镧还是户部尚书,可今后每一笔钱怎么花,都得先经过核查司。你的账目是清的,可你的手上有多少权力,从此不再完全由你说了算。
赵沐安送钱奕和林穆笙出来时,三个人在赵府后巷站了一会儿。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巷子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蓝。赵沐安靠在墙边仰头望着天忽然笑了一下说:“我爹说,能安安稳稳地做官,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我以前不懂,如今倒是明白了。”赵沐安顿了顿,侧过头看钱奕:“钱奕,你说我们这些人,还有安稳的日子可过吗?”
钱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赵沐安的眼睛,那双眼里从前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如今那笑意散了,底下是一片沉沉的暗色。钱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很苍白无力。
最后钱奕只是伸手拍了拍赵沐安的手臂:“不管有没有安稳日子,我都在。这话对你说,也是对穆笙说。”钱奕偏头看了林穆笙一眼。
林穆笙站在几步之外,暮色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林穆笙对赵沐安说:“赵兄,你爹撑过去了,你们也能撑得过去。”林穆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落在静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纹。
赵沐安看看林穆笙,又看看钱奕,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行了,你们两个别在我面前眉来眼去的了。我这心里还堵着呢,你们俩倒好,一个比一个会安慰人。”
钱奕被他这句话呛得咳了一声,林穆笙则不动声色地别开了目光,耳根却微微红了。赵沐安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终于比方才真了几分。
三个人在后巷又站了片刻,各自散了。钱奕和林穆笙并肩往巷口走,走到拐角处,钱奕忽然伸手碰了碰林穆笙的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林穆笙感觉到了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子。
夜色渐渐漫上来,将长安城的屋檐和街道一层层地吞没。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咚、咚,沉沉的。林穆笙走出一段路后,听见身后赵沐安自家门扇合拢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像一道落了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