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54、第五十四章和好

　　冷战第四天。

　　夜戏拍到凌晨一点才收工。宋溪从片场走出来的时候，右膝已经肿了一圈，绷带下面的伤口在持续的行走中反复摩擦，痛感从最初的尖锐刺痛变成了一种沉闷的钝痛。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但每走一步，右腿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发软。

　　助理跟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宋哥，要不我背你回去吧？”

　　宋溪笑了一声：“就几步路，背什么背。”

　　助理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相处了这段时间，他已经摸清了宋溪的脾气——这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倔得很。

　　“那你到了酒店给我发个消息。”

　　“行。”

　　助理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酒店大门，才转身离开。

　　酒店大堂的灯已经调暗了一半。宋溪穿过大堂，走向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一下表情——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眉头皱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是真的疼。

　　但他不后悔。今天那条追逐戏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导演看了回放之后连连点头，说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

　　电梯到了六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刷了一下。

　　嘀——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芒从墙角漫开来，照亮了沙发的一角。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姿端正，膝盖上放着一个医药箱。

　　齐墨川。

　　宋溪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齐墨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宋溪先动了。他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没有往里走。

　　“你怎么进来的。”

　　“找前台开的门。”

　　“……他们就这么给你开了？”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齐墨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宋溪噎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玩笑在这个时候都开不出来。

　　齐墨川站了起来。他走到宋溪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膝——牛仔裤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破洞边缘能看到里面的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洇着一小块淡淡的血色。

　　齐墨川的目光在那片血迹上停留了两秒钟。

　　然后他蹲了下去。

　　宋溪愣住了。

　　齐墨川蹲在他面前，动作很轻地卷起他的裤腿。牛仔裤的布料摩擦到伤口的时候，宋溪忍不住嘶了一声。齐墨川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纱布露出来了。白色的医用胶带固定着纱布的四边，纱布中央有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齐墨川没有说话。他伸手去拆胶带，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小心翼翼地揭开胶带的一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肤上剥离。

　　宋溪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齐墨川的头顶——短短的寸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不清齐墨川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动作——专注的、谨慎的、生怕弄疼他的动作。

　　胶带完全揭开了。齐墨川把纱布拿下来，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伤口的情况不算太好。昨天磕破的口子经过一整天的拍摄和走动，边缘有些红肿，缝线的痕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好在没有化脓，但看起来确实不怎么美观。

　　齐墨川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医药箱。箱子不大，但里面装得很齐全——碘伏、无菌纱布、医用胶带、棉签、消炎药膏。他取出棉签和碘伏，蘸了一些，然后抬头看了宋溪一眼。

　　“可能会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宋溪点了点头。

　　齐墨川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棉签触碰伤口边缘的时候，碘伏的刺激感和轻微的刺痛一起袭来，宋溪的腿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齐墨川的手立刻停了下来，等了几秒钟，等宋溪适应了，才继续动作。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笔都精准而轻柔。他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涂上一层薄薄的消炎药膏，然后拿起新的无菌纱布，对折，覆盖在伤口上，再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四边。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宋溪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齐墨川蹲在自己面前，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膝盖上小心翼翼地忙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齐墨川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宋溪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疼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胸腔的某个角落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墨川打好最后一个结，检查了一下固定的牢固程度，然后站起身来。

　　他比宋溪高出小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宋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溪能闻到齐墨川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齐墨川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膝盖移到他的脸上，停住了。

　　宋溪的眼眶有一点红。

　　齐墨川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宋溪开口了。

　　“对不起。”

　　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道歉——是为瞒着他接戏道歉，是为冷战这几天的倔强道歉，还是为让他担心道歉。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一点。

　　齐墨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宋溪膝盖上新换好的纱布。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疼不疼。”

　　宋溪点了点头：“疼。”

　　“下次还瞒不瞒了。”

　　“……不瞒了。”

　　齐墨川抬起眼看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宋溪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齐墨川收回目光，伸手合上了医药箱的盖子。

　　“再有下次，”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把你绑在家里，哪都不许去。”

　　宋溪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医药箱，像一尊雕塑一样挺拔而固执。

　　宋溪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讪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他一笑，眼眶里那点红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你舍不得。”

　　齐墨川没有反驳。

　　他拎着医药箱，转身走到茶几边，把箱子放下，然后背对着宋溪，声音闷闷的：“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剧组发的盒饭。”

　　“盒饭能有什么营养。”

　　“还行，有鸡腿。”

　　齐墨川没有接话。他背对着宋溪站着，似乎在整理医药箱里的东西，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是漫无目的的——把棉签拿出来又放回去，把胶带卷起来又展开。

　　宋溪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齐墨川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齐墨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宋溪偏过头看他：“你这几天吃饭了没有。”

　　齐墨川没有回答。

　　“那就是没吃。”宋溪替他回答了，“莫云海说你骂哭了三个部门经理。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齐墨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吃了。”

　　“吃什么了。”

　　“……”

　　“你看，你又骗人。”宋溪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柔软的、心疼的。

　　他伸出手，拽了拽齐墨川的衬衫下摆。

　　“齐墨川。”

　　齐墨川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宋溪仰着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右膝上包着崭新的纱布，他的眼眶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他的嘴角却挂着笑。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说，“下次不管接什么戏，我先跟你说。你觉得危险的，我们一起商量。行不行？”

　　齐墨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宋溪看到了。

　　宋溪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右膝的疼痛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那你今晚还走吗。”他问。

　　齐墨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门口，从门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袋子——宋溪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那个袋子——然后走回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袋子里是一个保温盒。

　　宋溪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打开保温盒的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是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粒枸杞和红枣，冒着袅袅的热气。

　　“你带来的？”宋溪抬头看齐墨川。

　　齐墨川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酒店楼下餐厅借的厨房。”

　　宋溪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他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他低下头，假装是被热气熏的，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入口绵软，温度也刚刚好。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没有说话。

　　齐墨川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离得很远。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窗外，影视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夜幕中缓缓转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冷战，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