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53、第五十三章受伤

　　冷战第三天。

　　宋溪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依然是摸手机。通知栏空空荡荡，齐墨川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三天了，两个人谁也没理谁。他发出去的那条“吃了？”石沉大海，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换来。

　　但他没有时间堵心。今天是《烈风》的第一场正式拍摄——不是训练，是真刀真枪的实拍。剧组租用了影视城的一段老街区，要拍一场追逐戏。宋溪饰演的卧底警察被毒贩眼线发现，一路狂奔穿越小巷、翻越障碍、摆脱追踪。

　　导演要求一镜到底。

　　宋溪换好戏服——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外套一件旧夹克。造型师在他脸上抹了些灰，把头发揉乱。他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原地跳了几下，让身体热起来。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举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烈风》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宋溪跑了出去。

　　他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墙。他跑过一个转角，侧身闪过堆满杂物的木架，脚下不停。前方出现一道矮墙，大约一米五高。他没有减速，单手撑住墙面，一个利落的翻身越过，落地时微微屈膝缓冲，继续向前奔跑。

　　“好！”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漂亮！继续保持！”

　　前方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很陡，大概十几级。宋溪一步三级地冲下去，身体前倾，重心压低，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冲到台阶底部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最下面一级台阶的边缘有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宋溪的右脚踩上去时，那块板子向外翻了一下。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他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用双手撑了一下地面，但右膝没能幸免——狠狠地磕在了台阶边缘的水泥棱角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炸开，像是被烧红的刀子捅了进去。宋溪闷哼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眼前黑了几秒。

　　“卡！卡卡卡！”导演从监视器后面快步跑过来，“伤到了没有？”

　　几个场务围了上来。宋溪缓了好几秒才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一眼右膝——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口子，布料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大片。

　　“流血了！”

　　“快叫医务！”

　　宋溪被人扶着坐起来。剧组的医务人员提着药箱跑过来，剪开他膝盖处的裤腿。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宋溪倒吸了一口凉气，攥紧了拳头。

　　伤口露出来了——大约三四厘米长的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血正往外渗。医务人员用生理盐水冲洗，碘伏消毒，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宋溪的腿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可能需要缝针。”医务人员说，“我建议您现在去医院处理一下。”

　　宋溪摇头：“不用，包扎一下就行。”

　　“可是——”

　　“我说了，包扎一下就行。”宋溪的语气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后面还有好几场戏要拍，不能耽误进度。”

　　医务人员看向导演。导演蹲下看了看伤口，眉头皱得死紧：“小宋，你这个伤不轻，要不今天就先到这——”

　　“导演，我可以继续。”宋溪打断他，“这场戏好不容易跑顺了，再来一条就行。伤口包好了不影响动作。”

　　导演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点了头：“行。但如果伤口裂开了，立刻停，去医院。”

　　“没问题。”

　　医务人员用最快的速度清创、止血、敷上无菌纱布，再用绷带固定好。整个过程宋溪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

　　包扎完毕，他试着站起来。右膝刚一受力，钝痛就从膝盖骨传上来，他不由自主地趔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墙壁。

　　“还行？”导演问。

　　宋溪活动了一下膝盖，点了点头：“行，来吧。”

　　他走回起跑位置，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绷带的拉扯和伤口的刺痛。他站定，深呼吸，把痛意压下去，对导演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烈风》第一场第二镜，开始！”

　　他又一次跑了出去。

　　这一次他跑得更稳。翻墙、转弯、下台阶，一气呵成。跑到台阶底部时，他有意识地避开了那块松动的水泥板，稳稳落地，冲出巷口，完成了整场戏。

　　“卡！过！”

　　全场安静了一秒，响起了掌声。

　　宋溪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右膝的疼痛在肾上腺素消退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没有渗血，还好。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演得很好。去旁边坐着休息吧。”

　　宋溪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助理递了一瓶水给他，他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然后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膝盖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他没有再看手机。

　　影视城外围的一条辅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发动机已经熄火。车子停在这里很久了——久到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它停在两棵行道树之间，位置选得很刁钻，既不挡路，又不引人注目。

　　齐墨川坐在驾驶座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从宋溪开始拍第一条的时候，他就到了。他没有进去，没有下车，甚至没有摇下车窗。他只是把车停在这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隔着整条街区和几栋建筑物的遮挡，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场务吆喝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想确认宋溪是不是真的在好好拍戏。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也许只是因为——在家待不住。

　　三天了。他没有给宋溪发过一条消息。那条“吃了？”他看到了，在那个深夜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他不知道回了之后该说什么。

　　所以他没有回。

　　但不回不代表不想。他这两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三次——对齐墨川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甚至让莫云海去查了《烈风》的拍摄日程。

　　所以他知道今天开机。他知道今天要拍追逐戏。

　　他知道，所以他来了。

　　远处的嘈杂声忽然变大了。齐墨川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不是正常的拍摄声，是人声，带着慌乱的、急促的那种。有人在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语气不对。

　　齐墨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方向盘。

　　他侧过头，透过车窗望向那片老街区方向。建筑物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那阵嘈杂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夹杂着脚步声和呼喊声。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启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向前滑行，沿着外围的道路绕到靠近拍摄区的一个侧门。门卫认识他的车牌，没有拦。

　　他把车停在侧门内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拍摄区的一部分。他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人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认得。

　　齐墨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人被扶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他看见有人拎着药箱跑过去。他看见那个人卷起裤腿，露出一截被血染红的绷带。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推开了车门。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指节用力到发白，只要再往前推一点点，他就可以下车，走过去——

　　但他没有。

　　他看见宋溪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拒绝了去医院的建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膝盖，重新走回了起跑位置。

　　他看见宋溪又跑了一次。一瘸一拐的，但咬着牙跑完了全程。

　　他看见宋溪在跑完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然后抬起头，对着周围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训练视频里的笑容一模一样——带着一点少年的意气风发，和一点“你看我没事吧”的故作轻松。

　　齐墨川松开了门把手。

　　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但表情依然克制——除了眼尾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齐总，您好。”

　　“让市里最好的外科医生现在到影视城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齐总，您受伤了？”

　　齐墨川握着手机，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影上。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齐墨川沉默了片刻。

　　“……不是我。”

　　他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重新靠回椅背。他没有启动车子离开，也没有下车走过去。他就那么坐着，隔着整片空地和几排道具箱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个人。

　　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拉长。

　　他一直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