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52、第五十二章各自倔强

　　冷战第一天。

　　宋溪早上六点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读提醒。齐墨川的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结束啦，准备睡了”。

　　那个时间点以前，齐墨川的早安消息应该已经到了。

　　六点零一分。没有。

　　宋溪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躺了五分钟，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掀开被子下床。刷牙的时候，他含着牙刷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昨晚没睡好。他吐掉泡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他不发，你也不发。”

　　冷战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他换好训练服，出了门。

　　清晨的训练场比晚上冷得多。宋溪做了二十分钟热身才开始晨跑。五公里，绕着影视城的环路跑。清晨的影视城很安静，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在晨曦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没带手机。

　　也好。省得老想看。

　　跑完五公里回到厂房，教练已经到了。两人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格斗训练。今天的内容是地面缠斗，教练让他先攻，他扑上去试图压制，被教练轻松翻身反制，手臂被锁住，动弹不得。

　　“注意力不集中。”教练松开他，拍了拍地面，“再来。”

　　第二次，他坚持了久一点，但最后还是被锁住了。

　　“有心事？”教练问。

　　“没有。”

　　“那你今天出拳慢了零点三秒。”

　　宋溪没有接话，重新摆好姿势：“再来。”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宋溪浑身是汗地躺在训练垫上，盯着天花板的钢梁发呆。教练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灌了半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教练走后，厂房安静下来。宋溪躺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走到储物柜前，打开了柜门。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来，解锁，点开微信。

　　齐墨川的对话框依然安静如初。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关上柜门，走出了厂房。上午的阳光照在影视城的仿古建筑上，给灰瓦白墙镀上一层金色。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然后低下头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以前这个时候，他会给齐墨川发一条消息，说“训练完了”，齐墨川会回一个“嗯”或者“吃饭”。有时候齐墨川会多问一句“吃的什么”，他会拍一张盒饭的照片发过去。

　　很无聊的对话。但就是这些无聊的对话，填满了他的每一天。

　　现在没有了。

　　宋溪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点开和莫云海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们齐总今天心情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丢人，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莫云海回了一条消息：“不太好。”

　　宋溪盯着那三个字，等了一会儿，莫云海又补了一条：“今早开会骂哭了三个部门经理。”

　　宋溪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同一时间，齐氏集团总部。

　　顶层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高管，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都翻开在同一页，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齐墨川坐在首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的坐姿和平时一样端正，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的齐总不对劲。

　　第一个撞枪口上的是市场部总监。他汇报第四季度营销方案的时候，提到了一句“我们参考了行业内常见的推广模式”，齐墨川放下手中的钢笔，抬眼看了他一眼：“参考？我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参考别人的？你没有自己的想法？”

　　市场部总监张了张嘴，想解释，齐墨川没有给他机会：“方案拿回去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全新的版本。”

　　市场部总监低着头出去了，出门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第二个是产品部的经理。他汇报新品研发进度的时候，说到“因为供应链的问题，上线时间可能要推迟两周”，齐墨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推迟两周？你三个月前就知道这个项目的时间节点，现在告诉我供应链有问题？”

　　产品经理试图解释，齐墨川直接打断：“我不听理由。我只问你，能不能按时上线。”

　　“……能。”

　　“那就去做。做不到，你就不用来了。”

　　第三个是财务总监。这位在公司干了十五年的老员工，在汇报季度预算的时候被齐墨川连续追问了五个数据细节，答不上来。齐墨川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十秒钟。那十秒比一个小时还漫长。最后他说了一句：“下次准备好再来。”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鱼贯而出，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像是逃离灾难现场。会议室里只剩下齐墨川和坐在角落里的莫云海。

　　齐墨川没有动。他坐在原位，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喝。他垂着眼帘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不知道在看什么。

　　莫云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齐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会——”

　　“知道了。”

　　莫云海没有再说什么，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点了一下播放键，然后把手机放在了会议桌的边缘，转身走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

　　齐墨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视频里是《烈风》的训练场地。宋溪穿着一件灰色的训练T恤，站在一个大约两层楼高的平台上。平台下面是厚厚的防护垫，导演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准备好了吗？”

　　宋溪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三、二、一——跳！”

　　宋溪没有犹豫。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从平台上跃下。下落的过程不到两秒钟，他在空中调整了姿态，落地时顺势翻滚，卸掉了冲击力，然后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一闪而过，带着一点少年的意气风发。然后他转身跑回了平台下方，准备下一次练习。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齐墨川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眉眼依旧冷淡，嘴角依旧抿成一条直线。但他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伸出手，把莫云海的手机拿起来，点了一下重播。

　　视频重新开始。宋溪站在平台上，比了一个OK的手势，跳下，翻滚，站起来，拍灰，笑。

　　齐墨川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会议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的右边移到了更右边的地板上，久到他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起他期待的那一声提示音。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

　　没有消息。

　　他拿起手机，翻过来，解锁，点开微信。

　　宋溪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天晚上的那句“结束啦，准备睡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莫云海正靠在墙边等着。看到齐墨川出来，他站直了身子：“齐总，去食堂还是给您叫外卖？”

　　齐墨川没有停下脚步，声音平淡：“食堂。”

　　莫云海跟上他的步伐，落后半步的位置。他注意到齐墨川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没有问。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宋溪回到更衣室，打开储物柜，拿出手机。

　　依然没有消息。

　　他靠在储物柜上，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点开齐墨川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点开他的头像——还是那张纯黑色的默认头像。点开聊天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天前。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打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训练结束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塞回储物柜，关上门，去洗澡了。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颔，汇成一道道水流。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身上酸痛的肩膀和手臂。

　　他想起齐墨川摔上车门前说的那句话——“靠我怎么了？我愿意。”

　　他当时愣住了。不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齐墨川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委屈的东西。像是他掏出了一颗心捧到你面前，你却说你不需要。

　　宋溪把脸埋进水里，让热水浇在头顶，久久没有动。

　　洗完澡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储物柜前。手机还是安静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冷战有什么好玩的？两个人都憋着不说话，谁先开口谁就输了——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他宋溪什么时候在乎过输赢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齐墨川的对话框，直接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管他谁先开口，管他谁输谁赢，他就是想知道齐墨川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然而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宋溪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行，你真行”的笑。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穿上外套，走出了更衣室。

　　行。你不回，我也不发了。

　　他走到训练场上，看了一眼那个吊在铁架上的沙袋。他走过去，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一拳打了上去。

　　沙袋剧烈地晃动，链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又打了一拳。

　　又一拳。

　　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打到指关节发红发痛，打到呼吸急促，打到汗水再次浸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衣服。

　　他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双手撑着膝盖，汗水滴落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袋上被他打出来的凹陷，低声说了一句：“齐墨川，你真有本事。”

　　能让他在训练了一整天之后，还能憋着一股劲跑来打沙袋。

　　真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