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月亮》拾光予你

51、第五十一章冷战的开端

　　《烈风》的剧本送到宋溪手里的时候，他刚结束上一个通告，坐在保姆车里翻看。

　　警匪片，现实主义题材，导演是拍犯罪片出名的刘导。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缉毒警打入贩毒集团做卧底，潜伏三年，经历无数次生死考验，最终配合警方将整个犯罪网络连根拔起。剧本写得很扎实，不是浮夸的动作爽片，而是着重刻画了卧底警察的心理挣扎。

　　宋溪翻到中间一场戏——卧底身份差点暴露，主角被毒贩怀疑，被迫当街自残以表忠心。那场戏的描写极其残忍，文字像是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合上剧本，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我接。”

　　经纪人愣了一下：“你确定？这片子有不少高危动作戏，跳楼、飙车、近身肉搏，导演要求全部实拍，不用替身。”

　　“我知道。”

　　“你不考虑一下？你现在刚翻红，万一受伤了——”

　　“我想拍。”宋溪打断她，“这是个好本子。我不想错过。”

　　合同签得很顺利。签约的时候，经纪人问他要不要跟齐墨川说一声，宋溪想了想，说：“等拍完了再说吧。”

　　他当时想的是，齐墨川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担心。与其让他从开拍担心到杀青，不如等拍完了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会在半个月后引发一场风暴。

　　进组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宋溪提前一周进组，开始了密集的前期训练。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跑五公里热身，然后是两个小时的格斗训练——拳击、巴西柔术、近身擒拿，教练是从特种部队退役的，下手毫不留情。下午是枪械训练，从拆装到瞄准到快速换弹夹，一遍一遍地重复。晚上还有体能训练，练到浑身酸痛倒在垫子上不想动弹。

　　训练很苦，但宋溪一句抱怨都没有。刘导来探过几次班，看了他的训练状态，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有这个劲头就行。”

　　宋溪从训练垫上爬起来，擦了把汗，笑着问：“导演，跳楼那场戏，真的要从三楼往下跳？”

　　刘导面无表情：“二楼。”

　　“那还好。”

　　“二楼跳完，跑两步，翻一道围墙，然后从三米高的台子上跳下来。”

　　“……行。”

　　训练期间他把手机锁在储物柜里，只有休息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看一眼。齐墨川的消息依然准时——早上八点“吃了吗”，中午十二点“午饭别忘了”，晚上十点“结束了吗”。他一条一条地回，但回的都很简短，不敢多说，怕说漏嘴。

　　他没有告诉齐墨川自己接了什么戏。每次齐墨川问“今天累不累”，他都回“还好，就是普通的拍摄”。

　　他不知道的是，齐墨川已经知道了。

　　消息是从莫云海那里漏出去的。莫云海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遇到了《烈风》制片方的法务，对方随口提了一句“你们齐总那位朋友接了我们的戏，合同刚走完流程”。莫云海查了一下《烈风》的动作戏清单，脸色变了。

　　他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敲开了齐墨川办公室的门。

　　“齐总，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齐墨川从文件中抬起头：“说。”

　　“宋先生接了一部新电影，叫《烈风》。”莫云海把打印出来的项目资料放在桌上，“警匪片，饰演卧底缉毒警。动作戏包括跳楼、飙车、近身肉搏，导演要求全部实拍，不用替身。”

　　齐墨川低头看着那份资料，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十天前。现在已经进组训练一周了。”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钢笔，拿起手机，翻到宋溪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零三分宋溪发的：“结束啦，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齐墨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备车。”

　　“现在？”

　　“现在。”

　　从齐氏集团总部到《烈风》的拍摄基地，车程将近两个小时。齐墨川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莫云海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开口。

　　车子停在训练场地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齐墨川下了车，让莫云海在车里等着，自己走进了厂房的大门。

　　厂房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味和橡胶垫的气味。场地中央铺着一大片蓝色训练垫，四周散落着各种训练器材。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械，看样子是刚结束训练。

　　齐墨川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宋溪。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厂房后面的空地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道侧门，看到了一片露天的水泥空地。

　　宋溪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训练服，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正在和一个格斗教练对练——教练比他高大半个头，每一记出拳都带着风声。宋溪在躲闪，脚步灵活，身体压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教练一记直拳打过来，宋溪侧身避开，同时一个低扫踢向教练的小腿。教练后退半步，稳住重心，反手一记摆拳。宋溪来不及躲，抬手硬挡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错。”教练说，“反应速度比上周快了不少。”

　　宋溪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喘着气笑了一下：“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再来一组。”

　　“来。”

　　两人重新拉开架势。教练虚晃一招，宋溪没有上当，反而抓住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勾拳打在教练的肋部。

　　教练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

　　宋溪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上。他直起身，扯过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把脸，然后转过身——

　　他看到了齐墨川。

　　齐墨川站在厂房的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几乎融入了背后的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地盯着他。

　　宋溪的动作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齐墨川没有给他机会。齐墨川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又急又沉。

　　宋溪愣了一下，然后追了上去。

　　“齐墨川！”

　　他追到厂房门口，看到齐墨川已经走到了车边，一只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宋溪跑过去，拦在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齐墨川没有看他，声音很冷：“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溪深吸一口气，“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齐墨川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签这种戏？解释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拍完了？等受伤了？还是等上了新闻我才知道？”

　　宋溪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觉得——这是我自己接的戏，我能处理好。”

　　“你能处理好？”齐墨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看过动作清单吗？跳楼、飙车、近身肉搏——全部实拍，不用替身。你管这叫‘能处理好’？”

　　“我是个演员。”宋溪说，“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你可以用替身。”

　　“导演要求实拍。”

　　“那就换导演。”

　　“齐墨川！”宋溪的声音拔高了，“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不是你那些下属，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齐墨川沉默了。他看着宋溪，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刺痛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在管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只是不想什么都靠你。”宋溪说，声音也有些哑了，“我想靠自己。我想证明我配得上站在你身边，而不是什么事都要你来兜底。”

　　“靠我怎么了？”

　　宋溪愣住了。

　　齐墨川看着他，眼尾泛着一层极淡的红：“靠我怎么了？我愿意。你知不知道——”

　　他没有说完。

　　他停住了，咬了咬牙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摔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像是一声闷雷。

　　车子发动，调头，驶出了影视城的大门。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盏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他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缠着绷带，指节处有磨破的血痕。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感觉到伤口被挤压的刺痛。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齐墨川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那句“结束啦，准备睡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删掉。

　　又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删掉。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退出了聊天框，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他转身走回厂房。训练垫还铺在地上，教练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他走到沙袋前，深吸一口气，一拳打了上去。

　　沙袋剧烈地晃动，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又打了一拳。

　　又一拳。

　　直到指节上的绷带被血洇红，他才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