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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泥沼 城南康复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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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康复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低鸣声。陆沉舟走在前面,林希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填表格。
植物人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晃在墙上,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
床上躺着的人叫陈建国,五年前被送进来的时候三十二岁,现在三十七了。面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像蒙了一层蜡。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一条绿线规律地起伏,除此之外整个人没有任何动静。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插着两根塑料假花,颜色已经褪成惨淡的粉色。杯子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家属探视用品"。
"家属谁来看他?"陆沉舟问护士。
"他妈。老太太每个月来两次,坐公交倒三趟,每次都待一下午。上个月摔了一跤,腿脚不方便了,改成每周末来一次。"
"其他人呢?"
护士想了想。"有个弟弟,早几年来过一阵,后来不怎么见了。听老太太说在南方打工。"
陆沉舟记下这个信息,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陈建国苍白如纸的脸。那张脸闭着眼睛的样子其实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你知道他醒不过来了。五年。一个被拳头砸碎了颅骨的人躺在这里,靠一根管子活着,而砸他的那个人现在正挂在钢铁厂的风扇叶片上,浑身是血。
林希在病房里站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陆沉舟跟出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按着太阳穴,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没事。"林希放下手,但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又白了一个度,"密闭空间待久了有点闷。"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这个人上两次在尸体面前站半小时都不带眨眼,一个植物人病房不可能让他不适。但他不想说,陆沉舟就不问。
回程的车上,王小胖的电话进来了。
"陆队,陈建国的弟弟找到了。陈建军,三十五岁,原在镜城一家装修公司做水电工,三年前辞职,之后没有固定工作记录。社保断缴,银行卡流水近三年基本清零。"
"人在镜城吗?"
"近一个月有几次在镜城西郊的便利店扫码记录,应该还在本地。但是——"王小胖停顿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陈建国被打伤的那个案子,当年经手调查的人里面,第一个是钟维。"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钟维?"
"对。《FOCUS》杂志当年做了一期深度报道,标题叫'铁腕之下',专门讲私人安保公司的暴力问题。钟维亲自操刀,采访了好几个受害者家属,包括陈建国的母亲。那篇报道发了之后,舆论压力太大,张文国才开始找人顶罪。"
"张文国恨他。"
"恨得不行。但钟维那篇报道其实是帮了陈家——没有那个报道,张文国可能连钱都不用赔。"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赵明远呢?查到他跟陈建国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没有?"
"查了,暂时没有直接关联。但赵明远当年跟张文国有过合作——安邦安保承接了'天空之镜'大厦施工期间的安保业务,赵明远亲自签的合同。张文国手底下的人打人的事情发生之后,赵明远跟张文国切割得特别快,发过公开声明中止合作。"
陆沉舟嗯了一声。副驾上的林希一直看着窗外,这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话。
"一场表演。"
陆沉舟偏头看他。
"钟维写了报道,收割了道德资本;赵明远切割了合作,保住了商业形象;张文国赔了钱,继续开他的公司。陈建国躺了五年,什么资本都没有。"林希的声音很平,"这三个人的'罪',在凶手看来是同一个链条上的不同环节——有人利用,有人旁观,有人执行。但他们都觉得自己没做错。"
陆沉舟还没来得及接话,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老周。
"陆队,第四起了。城东富华苑,独栋别墅,死者是男的,四十四岁。现场……哎呀你自己来看吧,跟前面三起路子不太一样,但是我看那味儿,是同一个人。"
陆沉舟把方向盘往右打,在下个路口调了头。
富华苑在镜城东郊,一片低密度的别墅区,每栋房子隔得很开,中间用冬青墙和灌木带隔出私密空间。出事的那栋是小区最靠里的一栋,灰色外立面,门窗紧闭,院子里一棵桂花树孤零零地立着,花已经败了,只剩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
苏雅已经先进去了。陆沉舟带着林希穿过警戒线,推开入户门的一瞬间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某种保养品或者护肤品的气味,甜腻的,又混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别墅内部装修很讲究,实木地板,大理石台面,沙发座椅上都盖着米白色的防尘罩。整个一层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整洁过了头。
"在二楼。"苏雅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主卧。"
陆沉舟上楼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楼梯扶手——上面有一层极薄的灰,手指抹过去会留下痕迹。但灰尘分布不均,左侧扶手明显比右侧干净,像有人经常用左手扶着上下楼。
主卧门开着。苏雅站在床边,看到他们进来之后让开了一个身位。
床上躺着一个人。男性,穿着蓝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一场精心安排的睡眠。但皮肤的颜色不对——整个面部和颈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嘴唇发青,眼窝微微凹陷。
"没有外伤,没有捆绑,没有颜料。"苏雅翻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水里有高浓度的□□,没有强迫服用的痕迹。死者面部的灰白色是皮下循环缓慢导致的淤滞,他被放平在这张床上之后至少过了六到八个小时才死亡。"
"他先自己喝了药,然后躺下来等着?"陆沉舟皱眉。
"看起来是这样。但□□的剂量不足以致死,真正导致死亡的是这个。"苏雅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死者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被用一种弹力绷带紧紧地缠绕着,缠了好几层,血液循环完全受阻。绷带的打法很专业,力度均匀,压在皮肤上形成了整齐的凹陷纹路。
"下肢缺血性坏死加上药物镇静,死者在一种近似睡眠的状态下逐步失去知觉,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他没有挣扎——至少没有有效的挣扎。"
陆沉舟绕到床头看了一眼死者枕边。枕巾被洗得很白,叠得整整齐齐,连折角都压出了直线。枕边搁着一台手机,手机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他戴着手套拿起纸条展开。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秀,和前三案底座喷漆的粗糙笔迹完全不同。
"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他死,等了很久。"
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只盘踞在泥沼里的树懒,爪子搭在泥面上,半睁着眼睛。
陆沉舟把纸条递给林希。林希接过去看了几秒,抬眼看向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空隙。
"手机有指纹锁吗?"
王小胖从门口探进来:"我试试。"
他拿着手机捣鼓了十几分钟,最后用死者的生日解了锁——显然凶手并没有打算封死这个线索。通话记录、微信、相册都被翻了一遍,王小胖的脸色越来越沉。
"陆队,死者名叫钱明远,四十四岁,曾是镜城华威化工厂的安全主管。三年前退休,退休之前负责厂区的安全巡查和应急预案……华威化工厂。"
陆沉舟还记得这个地名。昨天在西郊那个坐标,七号废弃化工厂,就是华威的一部分。
"他当年负责的辖区内发生过一起泄漏事故,"王小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上面是一张截图,三年前的本地新闻头条,"□□泄漏,十七条人中毒,其中两个人抢救无效死亡。后续调查认定是巡查人员长期缺岗,安全阀未按时检修。钱明远事发前一个月请假去海南度假,回来之后才补签了巡查记录。退休手续是在事故调查启动之前提前办的。"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叹了口气:"所以这人是玩忽职守害死人,完了脚底抹油跑了?这属于……"
"懒惰。"林希说。
他站在床尾,隔着被子看着死者安详如睡的姿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陆沉舟一时没看明白。
"前两案的凶手让他人成为景观,第三案让他人成为痛感的容器。这一案——"林希弯下腰看了一眼缠绕在死者小腿上的绷带,"他让死者成为'睡眠'本身。凶手用了药物和缓性缺血,让死亡的过程非常慢,非常安静。他在给死者一个他自己活着时最想要的体验:什么都不用做,闭着眼睛等着就可以了。"
陆沉舟站在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伸到二楼窗口,风一吹,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无意中扫到窗台内侧的角落里有一小块干涸的泥巴。
别墅区绿化做得很好,但卧室窗台内侧有泥巴——有人从外面进来过,或者出去过。窗锁完好,但窗框边缘有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某种薄片工具从外部拨开的。
"技术组采集一下窗台外侧的痕迹。"
王小胖应了一声跑出去拿工具。陆沉舟转过身,看见林希还站在床边,但姿势变了——他半跪下来,平视着死者枕边那张纸条上画的树懒。
那幅小画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细看之下每一笔都画得极稳。树懒的眼睛半睁着,泥沼里露出半截东西——一朵花,或者一棵草的轮廓,被泥浆半掩着。
"泥沼里有东西。"林希轻声说。
陆沉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同时凑近了看。那张纸条上的墨水在泥沼的部位洇开了一点,但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露出的那一截轮廓带着几道细小的弧线——像一个字母的末端。
陆沉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斜着照过去。在特定的光线下,那半截轮廓终于清晰了一点。
是一个大写的"W"的右半部分。
前面还有其他的字母。被泥浆盖住了。
"把这张纸条送回技术组做分光分析,"林希站起来,低头看着陆沉舟,"墨水的不同浓度沉积层可以还原出被覆盖的原始字迹。纸条可能被改写过——或者这本来就是一幅拼图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往卧室门口走。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四幅画里的孔雀翎都在往下看。第一幅最浅,第三幅最深,第四幅——树懒爪子下面压着的那根,已经快看不见了。到了第七幅,标记会反转。"
"变成什么?"
林希回过头。门外的走廊灯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轮廓线。他说了两个字就转身走了。
"审判者。"
陆沉舟站在原地。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床头那台什么也没在播放的蓝牙音箱偶尔发出一声低微的电流杂音。窗台上的泥巴被技术组小心地采样装进了密封袋。桂花树的枯叶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玻璃。
他低下头,最后一次看了看枕边那张纸条。
树懒半睁的眼睛其实不是闭着的。它在看。在看一个方向——床头的方向,钱明远头颅枕着的地方。那个位置有一团被枕头掩盖住的、几乎看不见的隆起,像一块被人从外面带来的石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陆沉舟伸手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三年前的报纸剪报,边角已经泛黄。上面是一张模糊的合影——七个人站成一排,穿着工厂制服,中间那个人指着身后一组合格的安全标签在笑。
七个人。
他的目光从第一张脸滑到第七张。钟维不在里面。赵明远不在里面。张文国不在里面。钱明远站在第四位。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之前案件资料里汇总的受害者社会关系清单。手指停在屏幕上。
钟维当年报道张文国事件的那篇稿子末尾,致谢栏里提过一个"匿名提供内幕线索的知情人士"。
赵明远投资的第一个商业地产项目,用地审批文件上有一个签字人。
张文国拿到第一张安保资质许可证,审核专家组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陆沉舟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照片上的七张脸隔着模糊的报纸铅印朝他笑着,中间那个人的手指着身后一排亮闪闪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安全合格"。
五年前那场火灾的结案报告,被他锁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回局里把它翻出来。
但窗外下雨了。雨打桂花叶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小声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