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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龙 报警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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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电话是早上七点打进来的。一个拾荒老头在钢铁厂外围翻废铁,闻到味道报了警。
陆沉舟到的时候,王小胖已经在厂区门口等着了,脸色发白,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自己拧开了灌了两口。
"陆队,里面……有点冲击。"
钢铁厂比化工厂更空旷。挑高将近二十米的主车间,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桁架和行车轨道,两侧排列着巨型工业风扇,叶片像某种史前动物的肋骨。其中一台风扇的叶片之间卡着一个人,双臂被铁丝反绑在扇叶上,整个人呈大字型悬在半空,双脚离地大约一米。风扇没有转,但叶片自然下垂的重量让受害者的腕关节承受着一个持续拉扯的角度,手背皮肤被勒得发紫。
死者身上没有颜料。
陆沉舟走近之后才发现不对——红色是血。死者面部、前胸、手臂遍布钝器击打伤,伤口密集到几乎把整张脸覆盖成一片暗红色的浮肿。但暴力呈现一种异常的"均匀"——头部的伤从左额到右颊分布均衡,躯干的伤集中在胸腹正中和两侧肋部,像是被某种固定频率的、持续不断的打击一寸一寸地犁过。
苏雅已经蹲在下面做初步检查了。她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表情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男性,四十五到五十岁,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全身钝器伤超过四十处,凶器初步判断是某种圆形金属棒或者管状物,直径大约三厘米。致命伤是颅骨右侧的凹陷性骨折,但这四十多处伤是在同一段较长时间内持续施加的,不是一次爆发。"
"多长时间?"
苏雅顿了顿。"至少两到三个小时。中间可能有过短暂的中断,因为部分伤口出现了轻微的凝血再被撕裂的迹象。凶手在'打'的过程里休息过。"
陆沉舟仰头看着那个悬在叶片间的躯体。血顺着扇叶边缘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洼,洼里映着车间穹顶锈迹斑驳的钢铁骨架。
老周在旁边翻查死者随身的物品,从内侧兜里摸出一个皮夹。驾照上的照片被血污糊了一半,但名字还能辨认。
"张文国,四十八岁。本地人。"老周眉头皱起来,翻到皮夹里一张名片,"安邦安保服务有限公司,总经理……这公司我听说过,前几年闹过事,底下保安把人打残了,赔了不少钱。"
陆沉舟接过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公司标语,一行烫金的字:"以铁腕护安宁。"
他捏着名片,没说话。
王小胖带着相机绕着风扇拍了一圈,在风扇基座的背面发现了东西——一幅巴掌大的小油画,用透明胶带贴在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画上是一头喷火的恶龙。龙的身体用了深赭石和熟褐,火焰却是明亮的橘红色和柠檬黄,色差极度强烈,几乎在视觉上形成一种灼烧感。龙的嘴张到最大角度,火焰从咽喉深处喷出来,把整个画面下半部分烧成一片焦灼的金色。
"又是油画。"王小胖小心翼翼地把它揭下来放进证物袋,"陆队你看这里——龙的眼睛。"
陆沉舟接过去。恶龙的瞳孔里,藏着一根极细的孔雀翎。和之前两幅的隐藏标记位置一致,大小也差不多。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发给林希。过了大概半分钟,对方回了一条文字:
"红色。他用了血。"
陆沉舟低头打字:"现场没有颜料,死者全身都是钝器伤。"
对方输入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上一案的油彩用了孔雀蓝和珠光白,是冷色调;第二案的喷漆用了深绿和哑金,中间色;这一案是血,红色。颜色的递进是升温的——从冷静到嫉妒到暴怒。凶手的情绪状态在变化。"
陆沉舟把这段话看了两遍,正要回,对方又弹出一条消息:
"恶龙是第三个。愤怒。"
陆沉舟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化工厂仓库里,那条蛇的眼睛里也藏着孔雀翎。三幅画,三个标记,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线。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车间另一端。苏雅已经让痕检开始采集现场的滴落血迹分布,王小胖在调取钢铁厂周边的公共监控,老周正在打电话查张文国近期的活动轨迹。一切有条不紊。但陆沉舟站在那台巨型的、染了血的风扇底下,觉得头顶那些叶片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他蹲下来看了看风扇的底座。厚重的铸铁基座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两个字。红色喷漆,字体歪斜,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某种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必须用最粗粝的方式释放出来。
那两个字是:"暴怒。"
陆沉舟拍了照,起身往车间外面走。太阳升起来了一点,从破碎的屋顶缝隙里斜切进来几道光线,照在车间里的灰尘和铁屑上,让人有片刻的错觉仿佛那些悬浮的微粒是某种缓慢燃烧的余烬。
他在门口停下来抽烟。烟还没抽到一半,余光看见一辆灰色轿车停在了厂区外的土路上,林希从车里出来,没穿那件灰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整个人显得更单薄。
陆沉舟掐了烟迎上去。"里面血腥味重,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希点了点头,越过他往里面走。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视线移到他夹烟的手指上。
"少抽两根。肺部有阴影的人对气味辨识度会下降。"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的体检报告是上个月出的,肺部确实有一小块陈旧性阴影,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尾气声,而且你刚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抽烟。"林希已经走开了两步,头也没回,"长期吸烟者不会在闻了血腥味之后立刻点火。你停顿了一下——因为在犹豫。这不像你的习惯。"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林希的背影走进车间那扇半塌的铁门。黑毛衣在他身上显得很空,后颈露出一截过于苍白的皮肤。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看人,到底能看多深。
林希在车间里待了将近半个小时。他看了风扇上的受害者,看了地上血的分布形态,看了那幅恶龙油画,最后停留在喷漆的"暴怒"两个字前面,蹲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白了一点。
陆沉舟把车里备的一瓶热水递过去。林希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握着瓶身暖了一会儿手指,才开始说话。
"凶手的情绪控制从第一案到第三案在减弱。第一案的涂装手法极有耐心,颜料层次过渡均匀,隐藏标记刻得冷静克制。第二案的喷漆开始出现流淌,色彩边界不那么干净了。到这一案——"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车间方向,"他没有再给受害者的面部做修饰。他在'打'的时候,看见的是张文国本人,不是某种抽象出来的'罪'的形象。"
"意思是凶手和死者有更直接的私人关系?"
"至少比前两案强烈。"林希把瓶盖拧紧,手指还在瓶身上收拢着,"前两个案子凶手在惩罚'概念'——钟维代表的傲慢,赵明远代表的嫉妒。但这一案……他是在惩罚张文国这个人。他认识他,或者被他伤害过。愤怒是最难以伪装的,因为它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来做靶子。"
陆沉舟靠在车门上想了一会儿。"张文国五年前开安保公司,手下的人把一个讨薪的工人打成了重伤,植物人。这事当时闹得挺大,但最后张文国找人顶了罪,自己只赔了钱。"
"那个工人现在呢?"
"还活着。植物人五年了,在城南康复医院。"
林希沉默了片刻。灰蒙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渗下来,他仰起脸,像是让那点若有若无的光线落在眼皮上。
"查一下那个工人的亲属。"他说,"尤其是父子关系。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法——持续数小时的、有间歇的暴力——是一种'置换'。凶手在替某个无法动手的人完成愤怒。"
陆沉舟直起身来。"你说他认识张文国,范围一下就缩了。如果是工人的儿子或者兄弟,靶子就只有一个。"
林希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瞳仁转向他。"你不问我为什么能确定是父子?"
"你说了,我就信。"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陆沉舟自己都顿了一下。林希也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扇车门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林希把视线移开了,低头拉开副驾的门。
"走吧。回局里看看那个工人的卷宗。"
车开回分局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林希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黑毛衣的领口折了一角进去,露出锁骨上方一小块皮肤。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瞥见,又移开视线,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手机在置物格里震了一下。苏雅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照片——
"陆队,张文国的手机解锁了。通话记录显示,上周他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持续了四十七秒。号码查不到实名,归属地在镜城西郊,基站覆盖范围正好包括那家废弃钢铁厂。"
王小胖紧跟着回复了一个定位截图:"苏姐,那个基站的覆盖范围我画出来了,你看看能不能跟第一案第二案的现场坐标叠上。"
苏雅回了个"OK"的表情。
陆沉舟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张覆盖范围图。三个案发现场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但明显朝着同一方向收窄的扇形——像有一根线从远处拉过来,把这三个点串在一起,尖端指向镜城东南方向。
城南康复医院。
他放下手机,沉默地开车。
林希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眼睛没睁开,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第三幅画的龙身上,鳞片排列的弧度和孔雀翎羽毛的弧度是一样的。他在用每一种'罪'的形态同构自己的标记。到第七幅的时候,标记会变成主体。"
陆沉舟没接话。雨刮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滑动,把雨水一遍遍推开,又让新的雨水落下来。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来,车稳稳停下。陆沉舟偏头看了一眼林希——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匀,但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着,像在空气中勾一根看不见的线条。
陆沉舟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秒跳下去。
十七。十六。十五。
他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但同时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第一案傲慢的孔雀,第二案嫉妒的蛇,第三案暴怒的龙。
三幅油画里都有同一根孔雀翎。
凶手在每一案里都留了自己的眼睛。
但如果你仔细看,那些眼睛——孔雀翎末端的圆点——每一根都在微微朝下,像在俯视什么,又像是在怜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