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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孔雀翎 第二次勘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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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停。
陆沉舟把车停在艺术馆侧门,林希从副驾下来的时候,衣摆扫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没撑伞,低着头往门廊走,陆沉舟在后面撑开了自己的伞,两步追上去罩住他。
林希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脚步放慢了一点。
值班保安认得陆沉舟,提前开了门。展厅的灯只开了三分之一,一圈暖黄色的地灯沿着墙壁铺开,把中央展台投出一个巨大的、斜长的影子。那具金属支架还立在原地,空荡荡的,像某种昆虫褪下来的壳。
林希绕到展台正面,蹲下来,盯着支架底部那一截管柱。
"白天光线不对。"他伸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金属表面有颜色残留,但被射灯眩光盖住了。你带手电了吗?"
陆沉舟从腰间摸出战术手电递过去。林希接过来拧开,冷白光贴着管柱表面缓慢扫过。在特定的入射角度下,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粒显现出来——极浅的孔雀蓝,以及更浅的、近乎透明的珠光白。
"他用颜料擦了支架,"林希说,"不是为了上色,是为了消除指纹和痕迹。但这个手法……"
他把手电关了,站起来。
"他不在乎指纹。他只是不想让这个支架看起来'脏'。"
陆沉舟走近两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能闻到林希大衣上沾着的雨水气味。
"你白天说凶手还会继续。理由是什么?"
林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钟维死了,但他被摆成了供人观看的姿态。凶手希望有人来看,有人发现,有人解读。如果只是想惩罚钟维一个人,有很多更简单、更隐蔽的方式。他选择了最'公开'的一种。"
"他在说话。"
"对。"林希转过身来,手电没开,展厅暗光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浅,"他在对所有人说:我看见了你们的'罪'。而且他给自己留了签名。"
"签名?"
林希走回展台背面,指向底座上那行拉丁字母。"白天看的时候我觉得字母的间距有点奇怪——拉丁文PRIDE是五个字母,但总长度比正常刻字短了一点。我刚才又看了一眼。"
他让开一点位置,陆沉舟蹲下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字母确实刻得很紧凑,但每个字母之间的留白并不均匀——P和R之间稍微宽一些,I和D之间几乎紧贴着。
"他在字母间距里藏了东西。"林希说。
陆沉舟眯起眼。如果不是有人特意指出来,这种细微的偏差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他打开手机手电调成侧光,慢慢调整角度。
然后在P和R之间那道缝隙里,看见了一个极细极浅的刻痕。一根线条,微微弯曲,末端有一个小圆点。
孔雀翎。
不是整只孔雀,只是一根翎毛。尾部那个圆点像一只合拢的眼睛。
"每一幅画可能都有隐藏标记,"林希直起身,"而且间距的规律本身可能对应某种编码。排列组合,或者坐标。让技术组把所有发现过的画框都送回来重新扫描。"
陆沉舟拍完照站起来,发现林希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大片——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正对着天花板一处漏雨渗下来的水迹。他脱了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穿着。"
林希看了他一眼。"不冷。"
"你肩膀湿透了。今晚气温五度。"
林希还是接过来披上了。陆沉舟的外套对他来说大了一圈,袖口盖过指节。他没有整理,就这么半披半挂地站着,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像在记什么。
"你在记什么?"
"凶手的色彩习惯。"林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了一行:"过渡色使用熟练,边缘处理干净,偏好普鲁士蓝和铅白。传统派训练背景。年龄不年轻,至少三十五岁以上。"
"三十五岁可以单人在九小时内完成金属支架改造和全身涂装?"
"可以。如果有专业工具的话。支架的焊接点很规整,王小胖查过焊机型号没有?"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白天没问这个细节。"我回去让他查。"
林希把手机收回去,想了想又说:"还有一件事。"
"嗯。"
"钟维右手食指上那根丝线。白天我没来得及细看,但那个结的打法——不是普通的渔人结或者平结,是一种外科手术用的线结。张力稳定,不会因尸体干燥而松脱。"
陆沉舟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懂?"
"以前画过医学图谱的局部。"林希说得轻描淡写,"找苏雅确认一下,如果结法能追溯到特定科室或者医院,会有用。"
他们离开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沉舟撑着伞走在靠路的一侧,林希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脚步踩在湿透的银杏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上车之后林希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后座。陆沉舟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升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
"你以前在哪个单位?"陆沉舟随口问。
"省厅技术处。借调过来的,合同三个月。"
"那你原本是做什么的?"
林希看着车窗外滑过的霓虹灯,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是画画。"
车内安静了一阵。雨刷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沉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希靠在副驾座椅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累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上午,技术组扫描完那幅孔雀油画之后在内部图层里发现了一个坐标。藏在孔雀尾巴右侧第三根翎毛的纹理中,用极淡的铅白勾勒了一组数字:北纬 29°34'12",东经 106°33'45"。
王小胖查完坐标兴奋地从工位上跳起来:"陆队!镜城西郊,七号废弃化工厂!"
老周凑过来看屏幕。"又是工厂?上一案是艺术馆,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陆沉舟站在大屏幕前盯着那个坐标点。地图上显示那片厂区已经废弃将近五年,周围是待拆迁的工业旧区,人迹罕至。
"去一趟。"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工位时顿了一下,回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临时分给林希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亮灯。
"林希人呢?"
王小胖头也不抬:"来了,但是把自己关屋里了,说要整理昨晚的笔记,让下午之前别敲门。"
陆沉舟脚步没停。"让他整理。我们先去,现场情况发他手机上。"
从分局到西郊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废弃化工厂的大门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链条锁被人用液压剪剪断扔在地上。仓库内部很暗,陆沉舟带队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味道。
浓烈的、发甜的腐败气息混杂着化学品残留的酸气。
苏雅走在最前面,手电光柱扫过厂房深处。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性被固定在半空中——双手被铁链吊在行车吊臂上,双脚悬空约三十厘米,身体微微前倾,像在俯瞰着什么。
"又一个……"王小胖小声说。
苏雅走近检查,面色沉下来。"死亡时间大约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体表无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捆绑后长时间悬吊导致的体位性窒息……等会儿。"
她手电光定在死者脸部。
和钟维一样,死者的脸也被涂满了颜料。但这一次是深绿色和哑金色,从额头一直覆盖到下颔,眼眶处被加深成暗黑色,鼻梁两侧打了高光。
"眼睛闭上了,"苏雅说,"和上一个不同,他把死者眼皮合上了。"
陆沉舟绕过地面上零星的化学废渣走近。死者面朝的方向是一面剥落了大半的旧墙,墙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幅画——一条巨大的蛇,缠绕着一颗心脏。蛇身布满鳞片,每一片鳞都画成了扭曲的人脸。
蛇的瞳孔里,藏着一根小小的、闭着的孔雀翎。
老周在背后倒吸一口凉气:"又一个……又是油画?"
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现场有第二幅画了?"
陆沉舟回他:"蛇和心脏。死者被吊着,闭眼。"
对方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三个字:
"我过来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盯着墙上那幅蛇缠心脏的喷漆画,蛇信子分叉的地方,喷漆微微向下流淌,形成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凝固的血泪。
苏雅从后面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陆队,死者我查了。赵明远,四十六岁,镜城知名建筑师。'天空之镜'大厦的设计师,三个月前刚得了行业金奖。"
陆沉舟的拇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建筑师。金奖。嫉妒。
他想起昨天林希说的那句"他还会继续",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暂时还看不清底的位置。
仓库顶部的破洞里漏进来一丝下午的光,照在悬吊的男人身上。那双被颜料覆盖着、永远闭上了的眼睛,像在拒绝观看什么。
又像是在为已经看见的东西闭眼。
陆沉舟,你就暗戳戳地关心你未来老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