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孔雀 七宗罪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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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镜城已经冷得不像话。陆沉舟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看一份三年前的旧档案，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队，艺术馆出事了。"
他合上文件夹，封皮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苏雅的声音在电话里压低着："现场有点……特别，你最好亲自过来看。"
艺术馆离分局二十分钟车程。陆沉舟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老周站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掐灭烟头迎上来。
"死者钟维，四十七岁，《FOCUS》杂志主编。保安早上巡馆发现的，人就在中央展厅，'陈列'在高台上。"老周比了个手势，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展览品。"
"法医呢？"
"苏雅在里面。"
陆沉舟弯腰穿过警戒线。中央展厅是个挑高将近十米的环形空间，平时用来摆放大型雕塑。此刻正中央的圆形展台上，一个穿暗红色西装的男人被以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双腿交叠微曲，左臂上举，右臂横在胸前，十指张开，像在迎接什么。
钟维的头微微上扬，下颌线条绷紧，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展厅顶部的圆形天窗，灰白色的天光落下来，照得他脸上那层油彩泛出冷冽的珠光。
"死亡时间大约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苏雅摘下橡胶手套，递过来一块平板，"面部及全身覆盖丙烯颜料，初步判断是活着的时候涂上去的，窒息死亡。鼻腔口腔里有残余颜料，是被灌进去的。"
陆沉舟盯着那张脸。颜料被涂得很细致，眼窝处加深了，颧骨上打了高光，嘴唇涂成黯红色。整张脸看起来不像尸体，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有挣扎痕迹吗？"
"几乎没有。"苏雅摇头，"右手指甲有少量刮擦，但没造成有效反抗。凶手可能先用了麻醉剂，血检结果要等回去做。"
陆沉舟绕着展台走了一圈。金属支架从背后固定住钟维的躯干和四肢，用的是一种带有橡胶衬垫的定制夹具，不会留下明显勒痕，但足以让一个人完全无法挣脱。支架底座焊死在展台上，焊点均匀平滑，像专业施工。
"这玩意儿不是临时搭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至少得花大半夜工夫。问题是，艺术馆保安说昨晚九点半清场时一切正常，早上六点开门巡馆就成这样了。中间九个小时，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坏了？"
"没坏，但被人接管了。"技术组的王小胖从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陆队，我查了监控系统日志，昨晚九点四十七分开始，系统被植入了一段循环录像，一直到今早五点半自动恢复。手法很干净，不走网关，物理接入的可能性大。"
"物理接入？"
"嗯，机房在负一层，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楼道监控那段正好是死角。"
陆沉舟"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钟维身上。油彩在高处的射灯下闪着细碎的光，除了脸部，颈部和露出的手腕也被涂满了，颜色从深红过渡到墨绿，再到腰际的哑金色。整个配色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甚至是刻意的华丽。
"那个是什么？"
他指向展台边缘——钟维垂下的右手食指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丝线末端拴着一个拇指大的画框。画框里嵌着一张小小的油画，画着一只孔雀，仰着头，尾巴蓬开成扇形，每一根翎毛都画得精细至极。
"刚才就看到了，"王小胖凑过来拍了一张照片，"这种画框材质很普通，淘宝十几块钱一个，但画本身有点东西，笔触挺老练的。上面没签名没日期。"
老周在后面嘀咕："孔雀……什么意思？把自己当艺术品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蹲下来，平视着钟维僵硬的、油彩凝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如果忽略那双瞪大的眼睛，其实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嘴角微微向上，但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永恒的、无法收回的炫耀。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了想，翻出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联系人。
"林希，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起来："……什么事？"
"镜城艺术馆，中央展厅，有个案子需要你看一眼。死者脸上涂了油彩，摆成特定姿势，现场留了一幅小油画。目前动机不明，作案方式不常规。"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那边说："发个定位。"
四十分钟后林希到了。他穿了一件颜色很浅的灰大衣，围巾裹到下巴，露出半张苍白而轮廓清晰的脸。进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警戒线旁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展厅中央那具彩色尸体上。
陆沉舟注意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能靠近吗？"林希问。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展厅里很清楚。
"能。戴好鞋套手套。"
林希走过去，没有看支架，没有看底座，第一眼就盯着钟维的脸。他站在距离展台不到两步的地方，微微偏着头，像在美术馆里看一幅真迹。看了将近两分钟，才慢慢绕到侧面，然后是后面。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话，也没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
王小胖在后面小声问老周："这谁啊？"
"局里特聘的画像师，"老周压低声音，"心理画像那挂的，听说给人侧写准得吓人。"
"看着比我还小，真的假的……"
"嘘。"
林希绕完一整圈，在钟维正面停下来。他的目光在那幅拴在指端的孔雀油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看向陆沉舟。
"有死者生前的照片或者视频吗？最好是动态的。"
陆沉舟朝王小胖扬了扬下巴。王小胖立刻翻出手机搜了一段——钟维半个月前出席品牌活动的红毯采访视频，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对着镜头笑着说了几句关于"审美格调"的话。
林希拿过手机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王小胖，转向陆沉舟。
"凶手的职业和艺术有关，至少受过系统的美术训练。现场这些油彩的调色和涂布手法不是业余水平，而且凶手对他的涂布介质有审美要求——用的不是普通丙烯，是艺术家级别的重质颜料，覆盖力和光泽度都更高。"
他顿了一下，视线重新回到钟维脸上。
"凶手花了很多时间处理这张脸。他在还原一个'理想状态'的钟维——那种钟维自己最希望呈现给公众的样子。你看他的表情，嘴角这个弧度，和视频里他面对镜头时的笑容几乎一模一样。凶手要让他在死亡里永远保持着这个'完美'的形象。"
"所以是熟人？"陆沉舟问。
"不一定是认识他本人，但一定长期关注他。凶手收集过大量他的影像资料，细致到一个表情的肌肉走向。而且——"林希指了指钟维的眼睛，"他保留了死者的视线。人死后眼球会变浑浊，他没有涂掉或者遮盖这个，而是让死者'看着'上方。上方是那个天窗。"
所有人都抬起头。圆形天窗正对着展厅最高处，投下一束冷白色的天光。
"他在让死者仰视什么？"老周皱眉。
林希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展台边缘，小心地观察那幅小油画。孔雀的尾羽被画成了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密密麻麻，仔细看让人头皮发麻。
"孔雀开屏是为了求偶，但在很多文化里也象征虚荣和炫耀。凶手把钟维固定成这个姿势——他伸出的手臂，微微后仰的躯干——是在模拟孔雀开屏的瞬间。"林希直起身，"凶手认为钟维的'傲慢'已经变成了一种值得被展示、被钉死的景观。"
他说完这句，展厅安静了几秒。
王小胖咽了口唾沫。老周摸了摸鼻子。
陆沉舟看着林希。对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描述一张画上的颜色分布。但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瞳色很浅——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后的确定感。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陆沉舟问。
林希想了想，说了最后一句。
"他还会继续。这幅孔雀是开篇，不是结束。"
当天下午，痕检在展台底座背面发现了一行用极细的笔尖刻出来的字，不仔细看几乎嵌在金属纹路里。
拉丁文。苏雅查了之后发在工作群里，消息只有四个字。
"Pride。傲慢。"
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机屏幕暗下去。外面开始下雨了，银杏叶被打落一地，贴在人行道上，湿漉漉地反着灰黄色的光。
他重新打开那本三年前的旧档案。封面上印着一场火灾的编号，和一行小字：结案。
他没有翻。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推进抽屉最里面。
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林希。
陆沉舟接起来，那边说："今晚方便吗？我想再看一遍现场。"
"下雨了。"
"我知道。"林希的声音淡淡的，"有些颜色的变化需要湿度做参照。"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我去接你。"
他抓起外套，关了灯。办公室沉入暗处，窗外是连绵的、冷透了的秋雨。
雨声里，艺术馆的中央展厅此刻已经完全封闭。展台上那具曾经被精心涂抹过的躯体已经移走，只剩金属支架孤零零地立在原地，顶端残留着一点孔雀蓝的颜料。
天窗的冷光落下来，照在那个空了的、焊死的底座上。
底座背面那几个拉丁字母，没人注意到的一个细节是——字母的刻痕末梢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弧度，像笔尖收尾时无意识的拖拽。
如果仔细看，那道弧线又像一只闭上眼睛的、安详的孔雀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孔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