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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蟾蜍 第四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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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案结束的第三天,陆沉舟终于回了趟办公室把抽屉最底下那本旧档案翻了出来。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火场勘查报告。镜城东区老棉纺厂仓库,三年前的深秋,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火,过火面积八百平,三人死亡。其中一人是当夜执勤的消防班长,名叫赵卫国。另一人是陆沉舟当时带的新人警员,叫周野。
最后一页是一份结案意见:起火原因认定为线路老化短路,无可疑人为痕迹。家属抚恤已落实,案件关闭。
陆沉舟盯着结案意见下面的签字栏看了很久。签字的人有三个,排在中间的那个,笔迹潦草但有力,是当时主持联合调查的安监部门代表。名字那一栏写着:钱明远。
他靠回椅背,把档案合上。窗外天阴沉沉的,楼下的银杏差不多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排没墨的笔尖。
敲门声响了两下。
林希端着一杯热水进来,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档案封面,什么也没问,在对面坐下来。
"技术组对那张纸条的分光分析结果出来了。泥沼下面的原始笔迹复原了六个字母。"
他把一张打印纸推到陆沉舟面前。上面是经过图像增强处理后的字母轮廓:_ _ _ _ W _。
"结合钱明远名字的首字母Q,以及前三案受害者的姓——Z、Z、Z——你在想什么?"
陆沉舟看着那六个占位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七个人。"
"七个人的名字。第一个案子和第二个案子之间跨度大,但第三、第四案的受害者都指向同一起过去的事件。"林希把手里的热水杯转了半圈,"钱明远当年负责华威的安全巡查,张文国的人打伤了陈建国,赵明远跟张文国有商业合作,钟维报道过张文国的案子——这四个人被一根线牵着。但这根线从哪来?"
"五年前棉纺厂火灾。"
陆沉舟把档案推过去。林希翻开看了两分钟,合上,目光在封面的结案日期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陆沉舟。
"你当时的搭档。"
"周野。那年二十三岁,入职第二年。"
陆沉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太多次的台词。林希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什么字。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第五个。"
陆沉舟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镜城的天际线上有一栋新修的玻璃幕墙高楼,赵明远设计的,还没完工就已经开始反光,刺眼地戳在那里。
他移开视线,桌面上手机震了。
第五个来了。
这次在城北。
银座国际大厦,镜城目前最高的写字楼,地下三层有一个私人金库。金库的持有人叫贺永年,五十二岁,金融圈人称"贺老板",玩资本运作出身,名下十几个空壳公司倒来倒去,没多少人知道他真正有多少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钱。
金库是他自己找人设计的,混凝土夹层加钢板加固,门是定制的防爆级旋转门,密码加虹膜双保险。物业经理跟着陆沉舟他们下去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门……门从外面打不开吗?"
"能打开。用贺先生的虹膜加他的密码,我们试了他的初始密码错了一次,再错就锁死了。这个门有紧急开启权限,但我们试了也打不开,权限被改了。"
苏雅蹲在旋转门前检查侧面的手动应急阀。她拧了两下,摇头。
"应急阀被焊死了。从里面焊的。"
"里面有焊机?"
"有。金库里面有工作台,贺永年平时在里面处理一些……不方便带出去的合同和现金。"
陆沉舟站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缝里渗出一种气味——金属的冷腥味混着什么烧过的味道,像硬币在火上烤了很久。
技术组用电钻从侧面切开了门轴连接处。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裹着焦糊气扑面而来。
金库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四面墙壁都是裸混凝土,但地上铺了一层压花钢板。正中间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张烧了一半的纸,灰烬飘在空气里还没完全落定。工作台旁边的地上蜷着一个人。
贺永年穿了一件定制的暗条纹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他的脸上没有颜料,但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两腮撑到几乎变形。嘴角有干涸的血渍,眼睛瞪着,眼圈发红,像被什么呛死之前剧烈挣扎过。
苏雅掰开他的嘴小心地取出内容物——几枚被唾液浸透了的、镀金的铜板,边缘粗糙,可能是从某件装饰品上敲下来的。金属表面发黑,混着口腔黏膜的碎屑。气管里同样发现了金属碎屑和烧焦的纸灰。
"窒息。被自己的唾液和异物堵塞气道,加上烧纸产生的烟雾吸入性损伤。"苏雅把那几枚铜板装进证物袋,"但他嘴里这些铜板的镀金层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里面是黄铜,不值钱。"
陆沉舟环顾金库。四周墙壁上有几排合金置物架,其中一排被推倒了,上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文件、合同、一只翻倒的保险箱,箱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但正对面的墙上,用喷漆画了一幅画。
一只巨大的蟾蜍,鼓着腮帮子蹲在金币堆上。金币被画成了无数个圆圈堆叠在一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让人一看就觉得喘不上气。蟾蜍的嘴巴张得极大,几乎撑到脸的两侧,咽喉深处塞满了画上去的金色小球。
蟾蜍的右眼瞳孔里,有一根孔雀翎。比前四案的又浅了一些,几乎要融进瞳仁的颜色里了。
"贪婪。"陆沉舟轻声说。
林希蹲在贺永年的尸体旁边,没碰他,只是观察那副扭曲的表情。"他在死前把嘴里的东西拼命往外吐,但吐不出来。凶手先往他嘴里填满了这些铜板,然后用焊枪的火焰在他面前烧纸。"
"烧纸?"
"烟雾让他本能地张嘴呼吸,越吸越深,铜板往气管里陷。同时他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伸手去抓周围的东西——那排置物架就是这么倒的。但金库门被焊死了,没有出口。"
林希站起来,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残留的灰烬。灰烬的边缘有几处没有完全烧尽的部分,隐约能看出印章的轮廓——圆形的,像是公章或者名章。
"他在烧贺永年的东西。钱、文件、印章。"林希转过身,"这个案子跟前三案不一样。前四案凶手都在让受害者'体验'他们自己的罪——傲慢者被展览,嫉妒者被吊起来看别人的成就,暴怒者被打,懒惰者在睡眠中死去。但贪婪者……"
他停了一下。
"凶手让他在自己最珍视的财富堆里窒息。那些金币是假的,印章被烧了,金库的门关着,他这辈子攒的所有东西都在他面前变成灰和废铁。他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抓住。"
陆沉舟靠在金库门口,手电的光扫过墙上的蟾蜍画。蟾蜍鼓胀的腮帮子下面有几道细密的线条,像是被覆盖掉了一层东西。他走近了调亮手电仔细观察。
那几道细线是一行被覆盖过的字。用比蟾蜍浅一层的颜色刷过,但颜料覆盖层很薄,侧光下能辨认出轮廓。他叫王小胖过来做了现场光谱扫描,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行被涂改前的文字。
"你问我钱去哪了。棉纺厂,三千六百万。"
陆沉舟的手电差点脱手。
三千六百万。棉纺厂火灾的损失评估报告上写的是"初步估算经济损失约八百万元"。差额是两千八百万。
他想起那份结案意见的末尾,钱明远的签字。安监部门的代表。安全巡查。漏报事故。提前退休。
一个链条正在慢慢合拢。
回程的车上,陆沉舟开车,林希坐在副驾,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暖风的声音,空调出风口在挡风玻璃上吹出一小片没有雾气的圆弧。
车开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希忽然开口了。
"贺永年是当年棉纺厂仓库的承租方之一。他以厂区改造的名义做了预算,向上面申请了三千六百万的专项维修基金,但那笔钱根本没有用于维修。他在火灾发生前就把仓库里的易燃物量做了虚报,火灾之后他以'货物损失'的名义又拿了一笔赔偿。"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在金库里,他工作台上那几份没烧完的文件。有一份的抬头是棉纺厂改造项目预算表,右下角署名是他。我让王小胖拍照了,回去复原就能看到具体金额。"
陆沉舟把着方向盘,拇指在皮面上慢慢摩挲。
"钱明远签了安全验收合格。赵明远张文国钟维都是不同的环节。那这场火……"
"不是意外。"
林希偏过头来看他。车内的暖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里的神色还是冷的,像冬天结薄冰的湖面。
"七个人。钱明远签了安全审批,贺永年挪了资金,赵明远承接了厂区改造工程但用了不合格材料,张文国安排人值夜但那天晚上的保安被他调去'私人差遣'。钟维……"
"钟维做了报道。"陆沉舟接上,"他采访了火场附近的人,但把风向调转了。那篇报道后来的走向是'意外事故,各司其职,无人追责'。他用舆论把盖子摁死了。"
"第七个人呢?"林希问,"还缺一个。"
陆沉舟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还不知道。但照片上那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他还没对上脸。他想起那张泛黄的剪报,七个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个人指着合格标签在笑。右边第二个的脸被折痕挡住了。
"回去查。"他说。
车驶上高架,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高架两侧的城市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林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
"凶手是当年的相关者。可能是在那场火灾里失去过什么东西的人。"
"家属。"陆沉舟说。
"不一定是家属。"林希睁开眼,"也可能是消防员。"
陆沉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份结案报告里写的死亡名单,第三个人——消防班长赵卫国。他当时冲进火场去救一个被通报困在三楼的值班人员,然后屋顶塌了。
那个值班人员的名字不在死亡名单上。他没有被困。他提前走了。通报是假的,是用来骗人进去的。
"赵卫国。"陆沉舟把这个名字念出来。
林希看着前方,声音很轻。"赵卫国的家属。如果是他的儿子,那他现在应该多大?"
陆沉舟在心里算了算。赵卫国四十三岁牺牲,档案里有一行家属信息:妻,下岗工人;子,十三岁。那是三年前。现在应该是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能在九小时内独立完成前三案的布置吗?
"不能。"他否定了。
林希沉默了几秒。"如果是他的弟弟?或者战友?"
陆沉舟没回答。高架上的车流缓慢地向前挪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在暮色里缓缓流淌。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人。
林希没有再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右手的食指又开始微微蜷起来,像在空气中勾一根看不见的线。
陆沉舟把暖风又开大了一格。
副驾那边的出风口对着林希的方向吹,他围巾边缘的一根线头被吹起来,轻轻飘动了一下。陆沉舟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流终于开始动了。
陆沉舟踩下油门,手机在置物格里亮了一下屏幕。工作群里苏雅发了消息:金库墙上的蟾蜍画,光谱分析发现画下面还有一层底稿。底稿画的不是蟾蜍,是半张人脸。轮廓很年轻,眉眼之间的气质——
"和陆队你有点像。"
陆沉舟拿起来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置物格里。
林希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差点被暖风的声音盖过去。
"七幅画拼完的时候,他会来找你。"
陆沉舟没转头。窗外的镜城在夜色里一点点亮起来,万家灯火,每一盏底下都藏着某种不知道的事。他盯着前方那串绵延无尽的红色尾灯,忽然觉得这条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