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阆秘史》冷胡杨

12、病倒君侧 入职未半，

　　一柱香过去，大家都有些困倦了。

　　这时，一个小侍郎踩着小碎步进来，低头躬身，立于众人前，作揖道：“杜大人来了，还请诸位大人，移步至大殿。”

　　杜大人，字溪山，苍阆贵族之后，家底深厚，家风严正，位列九卿之首，办事妥帖，脾性刚正不阿，是九卿之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

　　段泽、冷含川等新晋官员到殿后，杜溪山严肃以待，按照流程宣读完了新晋官员守则，另外言简意赅地叮嘱了一下为官之道。

　　结束后，杜溪山旁边的侍郎王平便同往届一样，唤出其他侍从，逐一分派给各位新晋官员，引导他们前去各负责部门，与直接负责人接洽。

　　说到段泽和冷含川时，杜溪山却抬起手示意暂停，道：“段大人和冷大人且不着急分派，先在此处暂留。”

　　苍阆很注重吉日和仪式，过了时间或者打断仪式都是很不吉祥的。在这个节骨眼扣留官员，大概率是犯了重要的忌讳，需要重新审核官员的资质。

　　众人纷纷看向段冷二人，个个一副“有猫腻”的神情，有些人则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段泽和冷含川不解，很快又看向了对方，企图找到扣留的缘由。

　　王平没有过多停留和疑问，答复杜溪山后，继续为其他官员安排相关事宜。

　　很快，大殿内就只剩下了段泽和冷含川。

　　杜溪山看着段冷二人，眼神犹如寒冰。

　　“冷含川，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段泽眉头紧锁，心下一沉，杜溪山所指定然是宣德门前的事。

　　冷含川倒是不卑不亢，快意潇洒，作揖道：“回杜大人，晚生知罪。”

　　“哦？既然知道，你说来看看。”

　　“自然是迟到，寅时七刻还未入殿等候。”

　　话音刚落，啪——

　　一卷竹简突然从高堂处被狠狠扔在冷含川脚底。

　　段泽被吓了一跳，冷含川则纹丝不动。

　　“哼！你最大的错乃是明知故犯！你父亲好歹也是忠正纯良之类，一辈子兢兢业业，不敢有误，如今竟生出你这样一个不孝子！你可知，今日此等行径，会给谢、冷两族带来怎样的影响？”

　　冷含川顿了一下，逞强道：“自然知晓，但我今日所做，是我一人之过，并不关谢、冷两族任何事，我愿意一人承担！”

　　“幼稚！可笑！你当苍阆律法是摆设吗？动动嘴皮子说一人承担，难道你以为自己的能耐已经能指天遮地，篡改律法，免去你父母两族人的教养之过，让两家的孩子重归仕途吗？能吗？！”

　　冷含川明显被问住了，却依旧鼓着气，道：“是，我没有能力。但杜大人，我两次想考进癸狱军，想通过最强悍的力量保卫苍阆，效法钟将军以保护苍阆不再受苦难。可两次，我明明都进了前三甲，却次次因我非武将门第而被排除在外，轻真才实学，重家族门第，这就是我们的仕途吗？我不甘！我就是要跟苍阆所谓的迂腐的律法作对！”

　　“好啊好啊，谢闻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我与你父亲多年交情，他向来忠于苍阆，忠于律法，你可知，你这番话要是被你父亲听了去，将会如何？”

　　“杜大人，你既然与家父交好，就会知道家父亦忠于公正。”

　　“笑话，苍阆的律法就是公正！”

　　“公正在人心，在世间正确，从不只在律法之上。”

　　“哼，满嘴歪理邪说。何为世间正确？你混过江湖吗？不过看了几本书，肚子里装了些墨水，就以为自己能评断天下公理了？”

　　冷含川道：“当然，当我身处不公时，我就可以为公平代言！”

　　“你身处不公……事实就是你的名字两次被排除在癸狱军新晋名单，都是你父亲亲口同意，亲手划去的！你遭遇的公与不公，不过是别人有意为之，还是你自己的父亲。怎么样？难道你还要为了你口中的公理，大义灭亲吗？”

　　冷含川顿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摇头道：“不可能，你休想撒谎离间。我父亲从小便告诫我忠于本心，忠于公理，不可能会这样行事。”

　　“你对你父亲尚且一无所知，还妄想世间匡扶正义，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雏鸟应当先解决生存，活下来，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讨论公理。”

　　冷含川一时失神，段泽也被杜溪山的话折服，不敢多言。

　　眼见冷含川败下阵来，段泽不免开始担忧。杜溪山是个不容错的主儿，且苍阆行连坐之事，作为同僚，段泽这次若与冷含川一同被罚，那茶谷山庄也可能会被连累。

　　段泽道：“杜大人安。今日我与冷大人一同上殿报道实乃我等幸事，我二人内心是敬重十分的。冷大人少年英才，怀才不遇，心中郁闷，所以才言辞激烈，行为失当。究其根本，不过是冷大人一心想为苍阆效力，为百姓谋福，却无处施展，以至于恳切急迫，忿忿不平。纵观古今，有多少这样的赤子之心，被埋没才华于不平，又有多少这样的人才，共同造就了太平盛世。杜大人心如明镜，定能明白，如此耿直忠实，眼界不凡之人，必然能为苍阆带来福泽。”

　　杜溪山一时语塞，连方才情绪激动的冷含川都冷静了下来。

　　王平见缝插针，道：“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上朝了。另外……”王平向杜溪山附耳说了些什么。听完，杜溪山立马摆出诧异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段泽。

　　杜溪山轻咳了一下，整理思绪，道：“此事涉及官员任免，我一会儿会向陛下反映此事，看在你二人并没有延误过长，心思纯正，苍阆又正是用人之际，我会向陛下建议，延缓或者减免罪罚。”说罢，他便向王平道：“将他们扣押在泰安宫门口，以便陛下传唤。”

　　段泽眼珠一转，似察觉出了杜溪山的意图。正常每日朝议都在太极殿，泰安宫是各位大臣与皇帝私聊的地方，杜溪山这样做，怕是想低调处理掉这件事，大事化小。

　　杜溪山离开后，段泽才松了口气。

　　冷含川看杜溪山走远，放下作揖的手臂，一把拍向段泽的右臂，凑近道：“可以啊段兄，三两句话就能让杜大人退让，这连我父亲都不一定能做到，在下佩服。”

　　段泽笑道：“哪有，说了事实而已，你这么厉害，因为这点事错过差事，太不值了。”

　　冷含川作揖道：“不管怎么样，多谢段兄解围。”

　　段泽扶起冷含川，道：“小事。”

　　很快，两个侍郎走了过来，带着段泽和冷含川一路走到了泰安宫门口。

　　一个时辰后，阳光自红橘色变成耀眼的金黄，温暖和煦。

　　冷含川道：“朝议应该快结束了。”

　　站了一个时辰，段泽还是招架不住，开始有些乏力了。他嗯了一声，并没有过多言语。

　　过了一会儿，段泽便听到外面甬道上的动静，浩浩荡荡。

　　“陛下到——”

　　听此，冷含川拉着段泽侧身退至道路边缘，跪卧迎接。

　　皇帝的轿辇慢慢靠近，停在了段冷二人面前，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

　　陛下道：“今日新官报道，你二人不在各司处熟悉事务，跑到这里做什么？”

　　冷含川道：“回陛下，我们……”

　　“拜见陛下！”杜溪山步履匆匆，自轿辇后方而来，走到皇帝旁边，作揖道。

　　“杜大人？有事要奏？”

　　杜溪山看了眼段、冷二人，道：“是。”

　　皇帝会意，道：“那进来慢慢谈吧。”

　　皇帝的轿辇方起，段泽便忽地倒了下去，面色泛白，雷打不动。

　　“怎么回事？”皇帝问道。

　　冷含川立马接道：“回陛下，这位是段泽段大人，他已身中剧毒，今日是撑着病体而来，又在泰安宫前等待了许久，所以才昏厥过去。请陛下，救他一命！”

　　皇帝这才看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段泽，道：“传太医，好好为他诊治。”

　　时值午时，段泽才朦朦胧胧醒来。

　　他休息的房间是泰安宫西苑的偏殿——鹿鸣殿。皇帝每每宴请官员时，都会让他们在此处歇脚。

　　苍阆盛产修竹，以嫩竹作为吉祥之象。段泽一睁眼便看到满屋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皆是名士于山涧处赏竹，枭雄以竹子挽弓结绳击败猛兽的画面。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唤醒沉睡已久的脑袋。

　　这时，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段泽不知发生了什么，疑惑地盯着宫女，问道：“敢问姑娘，我这是在哪儿？我又为何在此？”

　　她放下食盒，轻声道：“段大人，这是鹿鸣殿，先前您晕倒在泰安宫前，陛下吩咐太医救治您，所以就暂时将您安置在这里。”

　　“我怎么会晕倒呢？”

　　“这我不太清楚了，我只是负责送汤药，其余的，怕是只有陛下、李大人和杜大人知道了。”

　　段泽听到“李”字，顿时清醒过来，道：“李大人？哪个李大人？”

　　“自然是茶谷山庄庄主李俞光大人。”

　　段泽眼珠一转，总觉得不妙，李俞光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哥哥，在陛下那里也算半个保人，今日殿前失仪的事，李俞光估计也得掉点皮。

　　“段大人，陛下吩咐了，请您尽快喝了药，稍后去泰安宫议事。”

　　段泽捏紧拳头，吐了口气，一鼓作气将汤药一并喝完，道：“现在就带我去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