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还乡日 顾宁回到家 ...
-
顾宁回到家时,顾芸正在院里收拾昨夜被雨打湿的东西。一抬头看见他,脸立刻沉了下来。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顾宁笑着走向她:“阿娘。”
“不是说昨晚擦黑就到家,”顾芸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结果人呢,去哪了?”
“说来话长。”
季修明从后面进来:“确实挺长。”
顾芸蹙了下眉。
“没什么,”顾宁进屋先喝了半碗水,“雨太大了,在恩泽堂住了一宿。”
昨晚雨确实下得大,顾芸也没多想,道:“你晚一日回来倒没什么,就是昨晚你罗叔又不见了,三娘来找我,忙了一宿才找到人。”
顾宁抬头:“又?”
顾芸叹了口气:“老罗的记性越发不好了。”
“多久了?”顾宁问,“娘没给看看?”
“最近才明显些。”顾芸将晾在竹架上的药草翻了个面,“三娘只说他记性不好,你今日见到他别问东问西。”
顾宁笑了:“阿娘,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烦人?”
顾芸看他一眼:“你小时候追着人问三条街的事,忘了?”
“那是小时候。”
季修明闻言笑了一声。
顾宁抬手指他。
“哎,你讲不讲理,”季修明往顾芸身后一躲,“我可什么都没说。”
顾芸懒得理他们,转身去看炉子上的药。
“今日还乡日。”顾芸道,“你程叔一早就在恩泽堂忙,午后镇上摆席。吃了东西过去搭把手。”
顾宁应了一声。
还乡日这些事他从小便跟着做,只要人在镇上,少不了被程朴抓去搬桌挂灯。
季修明昨夜没睡好,吃完东西便留在顾家补觉。顾宁自己去了恩泽堂。
……
顾宁到恩泽堂时,几个老人正在正堂里忙活。
供案上的旧香灰已经扫净,铜灯擦过一遍,旁边摆着几盘糕点和两壶酒。另有几个妇人从后堂抬出一只长木匣,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就像每年都做惯了。程朴把新衣抖开,是一身普通的深青武官常服,并不华贵,但浆洗得挺括。两个老人一左一右扶着木像,把旧衣脱下来,再将新袍一点点套上。
程朴见顾宁进来,头都没抬:“又来做什么?”
顾宁往院里扫了一圈。
“找什么?”
“那个....谁呢?”
程朴语气有些揶揄:“找我家远房亲戚?”
顾宁:“……”
“出去了。”
“去哪?”
“镇里。”
顾宁皱眉:“你让他一个人出去?”
程朴手里还提着半截灯架,闻言转头:“他那么大个人,我还拿根绳拴腰上?”
顾宁:“......”
“你少操没用的心,他跑不了。”程朴把灯架塞到旁边人手里,“真不放心自己找去。”
顾宁听完也没客气,转身就走。程朴在后面喊:“找到了一块带回来,午后还要摆席!”
顾宁抬手表示听见了。
他在镇中转了没多久就找到了程荏,人站在一棵新抽芽的槐树下面。旁边就是热闹的早市,卖鱼的正在收摊,几个妇人围在菜摊前挑东西。
程荏已经换了件合身的衣服。估计是程朴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衣裳,料子普通,洗得却很干净。
顾宁松了一口气,走过去道:“程叔让我来找你。”
程荏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跑。”
顾宁“啧”了一声,掩饰性的开口:“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不知道。”
顾宁领着他往回走:“是还乡日。”
程荏侧头。
“十二年前,从赤岭回来的人不少都住这一带。后来每年到这几日,大家便聚一回。”
“祭人?”
“不是。”顾宁道,“是记住活人过的日子。”
程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午后,整条东街都热闹起来。
桌案从街头一路摆到巷尾,每家都带几样吃食出来,酒坛堆在墙根,孩子手里提着还没点亮的灯满街跑。还乡日说到底,就是这些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一年一回聚在一起。
程朴在街角忙得脚不沾地,一看到顾宁立刻把一摞竹灯塞进他怀里。
“挂去。”
“程叔,”顾宁道:“我刚回来你就使唤我?”
“小时候白吃我多少饭?”
“哪有你这么算账的?”
“少废话。”
程荏伸手从顾宁怀里接了几盏。
顾宁看他:“你会?”
程荏认真地和顾宁解释:“我不是傻子。”
顾宁:“......”
两人一起往街边挂灯,他们个子高,很多地方连凳子都不用踩。
有人从桌边招呼:“阿宁,过来喝一碗。”
顾宁回道:“一会儿。”
“做了官架子大了?”
“叔,”顾宁语气有些无奈,“我手上拿着东西你看不见?”
那边笑骂了一声:“臭小......”
程荏把最后一盏灯挂好,他一转身,笑骂声明显静了一下。
“听说这人是老程家的远房。”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的亲戚?”有人小声议论,“这也,太......”
旁边立刻有人接:“我也正想问。”
“生得真惹眼。”
程朴虽然年纪大了,但耳力好,隔着几张桌子喊:“少打听。”
“叫什么总能问吧?”
“程荏。”
顾宁刚挂好灯,转头看他:“程荏?”
程荏:“嗯。”
挂完灯,程荏和顾宁找了位置坐。但顾宁刚坐下,便被几个从小认识的长辈叫走。等他绕了一圈回来,程荏仍坐在原处。
长凳其实还能坐三四个人,另一头一堆人挤在一起,程荏周围一圈却都空着。
顾宁直接走过去,在程荏身旁坐下。
程荏了他一眼。
顾宁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刚刚在看什么?”
“人。”
“上午还没看够?”
“没有。”
顾宁笑了一声:“那你慢慢看。”
程荏果真继续看。
不多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刚炸好的东西。跑到程荏身边时募地停住,倒退几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给你。”
是一只滚着芝麻的酥团,还冒着热气。
程荏有些诧异:“给我?”
小姑娘用力点头,头上的小揪揪都快被她摇散了,“给你的呦...”
程荏接过,放进了嘴里。咬开以后,外壳酥脆,里面是热乎乎的枣泥。
小姑娘一直盯着他:“好吃吧?”
程荏点头:“好吃。”
小姑娘笑了,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头:“我吃,两个了。”
说完便跑了:“阿娘,阿娘,酿酿哥哥说团团好吃呦......”
顾宁注意到,程荏的目光追着那孩子走了很远。
街中间大家喝了酒,又开始聊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候,还顾得上鞋?”
旁边立刻有人道:“你岂止鞋丢了,我记得裤子都快没了。”
桌上一阵大笑。
有人不服:“当时那么乱,你们比我好哪去?”
“至少没光着屁股回来。”
“滚。”
“我记得先看见的是河里的骑兵。”
“放屁,你那时候躲车底下呢。”
“谁躲车底下?”
“你。”
“我那是......”
又是一阵笑。
程荏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事情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里慢慢拼出来,当年被掳走的不只木梓镇,是一座城,加上附近十多个村的不少工匠,被一路往北赶。有人记得崖上突然下来轻兵,还有人坚持说先听见了骑兵冲阵的声音。
具体细节倒是谁也说不清了。
最后一个老人端着酒碗摆摆手:“反正送回来了。”
旁边人也道:“回来就够了。”
一个老人端起酒碗,朝恩泽堂的方向抬了抬。一饮而尽。
“宁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抱着一捆竹枝从灯架后钻出来。
顾宁转头:“罗安?”
“宁哥,”少年跑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
罗安已经长得快和顾宁肩膀齐平了。顾宁抬手比了一下:“又高了。”
罗安一脸嫌弃:“你每年回来都这么说。”
一个圆脸男人正蹲在灯架旁边检查榫口,冲这边喊:“罗安,把竹子拿过来!”
顾宁看过去:“罗叔。”
罗敬抬头,见是他,也笑起来:“阿宁。”
韩三娘就在一旁理灯穗,闻言跟着看过来:“你阿娘刚才还说你昨夜没回家,跑哪去了?”
“没事,就是晚了一天。”
韩三娘道:“回来就行。”
顾宁看了罗敬一眼,眼前的人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说话正常,动作也正常,便松了一口气,病似乎不太重。
“罗叔,这里松了!”
“哎!”
“小心!”
一处横木榫口没吃牢。人站得多,下面又堆着东西,一旦塌下来难免砸到人。罗敬刚伸手去扶,那边已经滑了。
程荏离得不远。几乎是在横木动的一瞬,他便上前一步。一只手托住了下坠的木梁。周围人全愣了,那根梁并不轻。程荏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只往上一送:“扶住。”
旁边几个年轻人才反应过来,连忙重新把木架撑好。罗敬却被横木边缘划到了手臂。韩三娘听见动静立刻过来:“伤着了?”
“没事。”
罗敬看向程荏,刚想道谢,待看清面前的人,他脸上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韩三娘觉得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
顾宁已经到了:“给我看看。”
罗敬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把伤口往袖里一收:“小伤。”
“我看看。”顾宁从小跟着顾芸学过一些看伤的本事,本来只是顺手。可罗敬却又把手往后藏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但顾宁还是看到了皮肉裂开的伤口。
顾宁的手停住。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种东西他见过,前些日子那桩不入普通案牍的案子里,他亲眼见过被拆开的偃身。
“阿耶!”罗安从后面挤过来,“你受伤了?”
顾宁抬头看向罗敬。
圆脸。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小时候经常去罗家吃过饭。
罗敬给他修过木弓。
十年前……
顾宁忽然想起来,罗家曾经好像挂过白。阿娘还带他去过一次。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没过多久,大人们却说弄错了。
罗敬没死。
顾宁那时年纪小,没人再提,他也就忘了。
......
还乡日没有因为这一点小插曲停下来,灯架很快重新立好,桌上的酒继续喝。
有人又开始笑。
只有顾宁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真正听清旁人在说什么。
天黑以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镇子中间摆出一本很厚的旧簿。
十二年前从赤岭回来的人,大多还留着名字。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还活着的,自己应。没回来的,亲人帮应。已经不在的,便没人出声了。
“赵同。”
人群里一个老人应了一声:“在。”
旁边立刻有人喊:“声音大点,没吃饭啊?”
老人顿时扯着嗓子:“在!”
满街都笑了起来。
又念了几个名字。
“陈望。”
无人应。
念名的人没有停,继续往下。
“周平。”
还是安静。
只有灯火在人群里轻轻晃了一下。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伸手替身边的孩子理好衣领。
名字过去了。
再下一个。
“顾芸。”
顾芸笑着答:“在。”
“顾宁。”
顾宁道:“在。”
程荏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宁察觉到,也看过去:“怎么?”
程荏摇头。
前面继续往下念。
“季修明。”
“在”。
灯火一层一层映在人脸上。过了很久,念名的人翻过一页。
“罗敬。”
顾宁抬起眼。
罗敬站在韩三娘和罗安中间,受伤的那只手藏在袖里。
灯光照着他那张再寻常不过的脸。
他停了一瞬。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