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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包裹 顾宁只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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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只睡了一小会就睁开了眼睛,听声音外头的雨已经停了。炭盆里只剩一点暗红。季修明和老秦还靠着墙睡,木榻上的人也仍旧没有醒。昨夜雨大,屋里处处透着潮气,檐角的水一滴一滴落进院里。他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时,榻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宁回头,然后定住了,有一瞬忘了移开视线。
那人目光越过顾宁,先落到屋顶,又一点点移向门窗,最后落到自己的手上。
顾宁等了一阵:“醒了?”
那人没有回答,兀自坐了起来。
顾宁又叫了一声:“喂。”
这一次,他终于“嗯”了一声。
“你是?”顾宁走了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顾宁站在他身前,微微附身,居高临下地继续问,“怎么会在这?”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压迫感似乎对这人没什么作用,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在想。
昨夜光线暗,现在天亮以后看得清楚,更加觉得这人皮肉干净得古怪。顾宁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想探探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自小跟着阿娘长大,虽算不得会医,摸脉看伤这些简单的东西却懂一些。
然而,下一瞬,那只手已经反扣回来,动作快得顾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被带得失了重心。脚下一晃,额头直直撞向木柱。顾宁刚准备抬手去挡,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横在了他额前。
砰的一声闷响,撞上的不是木头。是温热的掌心。
顾宁站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问:“你会武?”
沉默。
季修明被动静吵醒,撑着地坐起来:“一大早干什么呢?”
“你别把谁都当犯人,”季修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你还不如问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
那人忽然抬眼看他。
季修明顿时收了笑:“这个看来知道。”
顾宁正准备再问,院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提着食盒,走进了正堂。
进门先看见顾宁,愣了一下:“阿宁?”
顾宁看到来人很高兴:“程叔。”
程朴把食盒放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
“昨夜?”程朴看了一圈,先看见季修明,再看顾宁,最后才落到榻边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忽地停了,脸上原本松散的神情一点点收起来。
顾宁看见了:“认识?”
程朴没有马上回答。
“这人昨夜突然出现在这里,问什么都不说。”顾宁道:“有些奇怪。”
“......”季修明笑着应和,“咱们御史大人审了一早上,人家愣是一句话都没回他。”
“他......”程朴忽然开口,“是我家亲戚。”
顾宁静了一下。
季修明也抬头看过去。
“你家?”
“远房的。”
顾宁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你家这位远亲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病了一场。”程朴弯腰揭开食盒,“脑子还没清醒。”
“什么时候来的?”
“前几日托人捎过信,昨晚刚到。”
“谁捎的?”
程朴没答。
顾宁也不催。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叫了一声:“程叔。”
程朴抬眼。
顾宁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你知道我现在在查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程朴看着他:“听说了。”
“那您还......”
程朴把盛好的粥放到桌上:“我认个人亲戚,又不是认罪。”
顾宁没说话,程朴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顾宁忽然笑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行。”
这个一向最烦别人拿含糊话糊弄,一处说不通,便能追问到底。御史台最年轻的检查御史,竟没再往下问。
季修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识趣地没有插嘴。
“程叔。”顾宁却忽然想起昨夜的事。
“又怎么?”
“河埠的夜市什么时候搬到官道边去了?”
程朴不解:“什么夜市?”
顾宁看着他:“昨晚官道东边那片。”
“......”程朴抬起头:“夜市一直在河埠。”
季修明也转过来:“一直在?”
“那还能在哪?”程朴皱眉,“官道旁边那片都是荒地,摆什么市?”
屋里静了一瞬。
“那陈四......?”
程朴一愣:“陈四?”
“昨夜就是他在市口叫住我的。”顾宁道,“说河埠挤不下,摊子才慢慢挪到官道边,还让我们直接从夜市穿过去。”
程朴没有说话。
顾宁看着他:“怎么?”
“......”过了片刻,程朴才道:“阿宁,陈四失踪快一年了。”
“没回来过?”
“没有。”
“确定?”
程朴看他一眼:“他娘找了大半年,人都快找疯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是回来过,镇上能没人知道?”
顾宁没有说话。
程朴看他脸色不对:“你昨夜真看见他了?”
“看见了。”
“还说话了?”
“嗯。”
程朴沉默下来。
季修明低声道:“我也看见了。”
程朴道:“先别跟陈家说。”
“什么都没弄清楚,”程朴把一碗粥推到桌边,“平白让人又生一回念想。”
顾宁没有反对:“我知道。”
榻上那人很安静,像这边发生的事离他很远,此时正定定看着供案后的木像。
程朴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木像,他看了看木像,又看了看程荏,气道:“衣裳你扒的?”
依然没有回答。
顾宁偏过脸笑了一声。
“......”程朴瞪他:“笑什么?”
“老秦昨晚已经骂过了。”
“那是什么?”顾宁忽然瞥见门后露出一截麻绳。走过去后发现外面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已经湿了大半,麻绳缝里还沾着泥。
“怎么了?”季修明问。
顾宁蹲下去,把包袱拿起来。
季修明脸上的神情都变了:“问,问路那人的?”
“嗯。”
程朴走过来:“什么问路的人?”
“昨晚夜市有一个人,一直问恩泽堂怎么走。”
顾宁解开麻绳,最上面的是一只旧皮囊。里面装着十几枚大小不一的筹片。有木的,也有骨的。边缘已经磨得很旧。原本该刻编号或者姓名的位置,全被人用刀刮掉。一道一道,刮得很深。
程朴的神情也变了。
季修明拿起一枚:“军里的?”
顾宁接过来看:“像。”
皮囊下面还压着一卷旧图。展开以后,山势和道路都在,图中心却缺了一块,像被人硬生生撕走。
最后是一只裂开的木哨。
一时间没人说话。
程朴先问:“昨夜那人呢?”
顾宁把木哨放回桌上:“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顾宁重新卷起那张图时,忽然发现榻边的人一直在看。
“见过?”顾宁停了一下,这是这人醒来以后第一次真正把注意力落在一样东西上,将图往他面前递过去:“认识?”
那人看了片刻,眉头轻轻皱起,最后摇了摇头。
顾宁把图重新收起来。
程朴看着他把东西包好:“你要带走?”
“嗯。”
“东西带走。”程朴顿了一下。“人留下。”
顾宁抬眼。
程朴:“我家亲戚。”
顾宁盯着他。这次过了很久,才把包袱往怀里一收:“知道了。”
顾宁可以不信这句“亲戚”。
但他信程朴。
程朴脸上的神情这才松了一点。
“先吃饭。”程朴道。
热粥刚盛出来,榻边的人却赤着脚下榻,朝门口走。
顾宁叫:“去哪?”
没有反应。
顾宁皱眉:“喂。”
那人这才停下。回过头时,眼底仍旧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茫然。
顾宁看了一眼:“先吃饭。”
那人看门外,又看桌上的粥。顾宁索性端起一碗塞到他手里:“拿着。”
接倒是接了,却仍是捧着粥走出正堂。
程朴连忙从后间翻出一双草鞋,放到他脚边:“先穿这个,干净的”
那人低头看了片刻,才穿上。
雨后的天洗得很干净,云层已经散开大半。阳光从梓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走到檐下便停了,一道阳光正好落在手背。
他低头,慢慢把手掌翻过来。让阳光落进掌心。
顾宁已经把昨夜留下的东西收拾妥当,走出来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才道: “程叔,我先回去了。
“早该走了。”程朴道,“你阿娘昨夜没等到人,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顾宁应了一声。
季修明和老秦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三人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时,顾宁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捧着那碗粥,仍站在日光里发着呆,像是连吃饭都忘了。
顾宁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
出了院门。
三个人走远以后,恩泽堂一下安静下来。程朴没有马上收碗。他站在门边,看着院里的人:“真什么都不记得?”
年轻人“嗯”了一声。
“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嗯。”
程朴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好一阵,年轻人忽然问:“为什么说我是你亲戚?”
程朴愣了一下。原来刚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我要不这么说,阿宁再问下去,没准就真把你带走了。”
“为什么?”
程朴看他:“他最近在查一些不大寻常的案子。”
年轻人没什么反应。
程朴又道:“你这个样子,偏偏赶在这时候冒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没什么反应。
程朴忽然觉得自己说这些有点多余。他摆了摆手:“算了,你先住着。哪天想起自己是谁,再说。”
“对了,你得有个名字。”程朴动作停了一下,“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叫你,顾宁那小子可不好糊弄。”
年轻人抬头。
程朴没什么学问,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片嫩绿的荏草上:“要不先叫你阿荏?”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院外吹进来,一颗水珠从翠绿的叶尖落下。
程朴挠挠头:“不喜欢?”
“好。”
程朴笑了:“那就阿荏,先跟我一个姓。等你想起来再说。”
想了想,他又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件事。”
“阿宁前些日子刚碰过一桩不大好的案子。”程朴顿了顿,“你现在个样子,有些犯忌讳。”
程荏没说话。
程朴道:“他要是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你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