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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鬼夜市 阿宁。程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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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似乎天黑得格外早。刚刚还留着一层灰白,这会儿已经不见一丝天光。
这条官道顾宁从小走惯了,再往西几里便是木梓镇。所以坡下那片陌生的灯火出现时,他立刻勒住了缰绳。
“这里不是荒地吗?什么时候有市了?”季修明也停下来,“进去问问?”
顾宁没动。
他今春刚中进士,前些日子因查一桩旧案,才破格进了御史台。那桩案子不入寻常刑狱卷宗,一份不能示人的文牒至今还压在他怀里。
“不去。”顾宁摇头,“回家。”
路过市口时,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阿宁?”
几人闻声停下。
一身短褐的年轻男人从灯下走出来,又叫了一声:“阿宁。”
顾宁很快认出来人:“陈四哥?”
他身量远高于常人,陈四微微抬头看他,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他手臂:“还真是你。”
顾宁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夜市怎么在这里?”
“你阿娘没跟你说?”陈四常年在河岸做工,脸被晒得很黑,平时很爱笑,年纪轻轻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之前都摆在河埠边,后来那边挤不下,这条官道又天天过货,摊子慢慢便挪出来了。”
“马上要下雨了。你们要是沿官道走,还得绕石桥。”陈四抬头看了眼天,“从这边直接穿过去,西口出去就是回镇里的路,近得多。”
季修明问:“真能穿过去?”
“季修明,”陈四笑了,“我还能把阿宁领丢了不成?”
顾宁看了眼已经压下来的天色:“走吧。”
三个人牵马进了夜市,陈四在后面喊:“过两日来喝酒。”
顾宁回头抬了下手:“好。”
夜市里面比外头看着还热闹。灯笼沿街亮着,摊子一直排到前面,空气里都是油烟和食物的香气,乍看和河埠的夜市没什么区别。
夜市口传来“咚”的一声。
顾宁转头。
卖鱼的男人把刀落在菜板上。
随后,顾宁脚边被什么碰了一下。一只竹球从面前滚过去,七八岁的小姑娘追过来,弯腰抱起,又跑回母亲身边。
季修明往两边看了一路:“人还真不少,难怪河埠那边挤不下。”
顾宁随意地“嗯”了一声。
几人还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叫了一声:“郎君。”
不远处一个提着布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他们。他右边上唇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把嘴角牵得略微往上,不算面善,声音却很客气:“劳驾,恩泽堂往哪边走?”
“从夜市出去,沿官道走一段。”顾宁给他指了方向,“右边有条土路,你见到几棵老梓树就是。”
“多谢。”
男人拎着布包,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啧......”老秦忽然语气有些嫌弃地念叨了一句,“这人怎么也不嫌脏。”
顾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灰袍男人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酒,又把碗放到地上。身边的黄狗凑过去舔了几口,他也不嫌弃,等狗喝完,又重新拿起来,仰头接着喝。
顾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夜市从外头看着很大,真正走进来不过一条主街。顾宁原以为一刻钟便能穿出去,走了一阵,却始终没见到西口。
旁边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顾宁脚步一停。
还是那张鱼案,还是那个卖鱼的男人。
季修明也看出来了:“方才是不是走过这里?”
顾宁看了一圈:“是。”
“许是转岔了。”老秦从后面道,“这地方棚子搭得杂乱,走回原处也不奇怪。”
顾宁调转马头:“走右边。”
经过一根木柱时,他抽出刀,在柱后划了一道。
这一次几人走得很快。
一路没再看见那张鱼案,前面的路也渐渐宽了些。直到前方人群里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四哥?”
陈四正从一个摊子前经过,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油纸包。听见声音,他回过头,看向几人的眼神陌生得很。
顾宁慢慢觉得不对:“陈四哥?”
陈四皱了皱眉:“你叫我什么?”
季修明也停住了,骂道:“陈四,你个狗东西,装不认识我们?”
“陈四是谁?”
陈四忽地伸手想抓顾宁,力气大的很:“你认识我?”
顾宁皱眉:“松手。”
陈四不但没松,手指反而越收越紧:“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远处忽然又响了一声。
咚。
顾宁腕上一翻,直接震开了他的手。
陈四踉跄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神情更加茫然。
三人没再选岔路,只沿着最宽的一条路一直往前。
不到半盏茶。
顾宁再次停住。
那根木柱就在右边。
柱后那道新划出来的刀痕清清楚楚。
一只竹球从旁边滚过来,停在顾宁马蹄前。
鱼摊那边又响了一声。
咚。
街上的人仍旧很多。一个酒客正抓着路人问自己家住哪里,连问了几个,都没人知道。布铺前的招牌被风吹得来回晃,上面的字像被水泡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顾宁的手慢慢按上刀柄。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几人一起回头。
灰袍男人还蹲在那里,黄狗伏在他脚边,眼皮懒洋洋地掀了一下。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走那边。”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喝酒。
顾宁没有多问:“走。”
三人立刻往他指的方向而去。
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雷。
下一瞬,整条夜市的灯全灭了。上百盏灯笼、灶火,在同一刻熄得干干净净。
四周猛地黑下来。
方才还满街的人声,也一并断了。黑暗里只剩下马的喘息。
季修明压低声音:“阿宁。”
第二道雷就在头顶炸开。
惨白的电光让整个夜市亮了一瞬。
街上的人全停住了。
下一刻。
所有人一起抬起头,一张张脸慢慢转过来。
全都看向了他们。
老秦在后面猛吸了一口气:“走!”
三匹马猛地冲出去。
雨终于落下。
冲出夜市,季修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整条街上的人都动了。起初只是走,随后越来越快。顾宁他们的马往左,那群人也跟着往左。他们冲上官道,那些人也全部转上官道。
“快!”
马蹄踏碎积水,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后面的叫喊声却越来越近。
老秦跑在最前,忽然猛勒缰绳:“郎君,过,过不去了!”
前方低处的官道不知何时已经被水淹了。水裹着断枝和碎石横穿路面,根本看不出深浅。
顾宁回头。
人潮已经近了,雨幕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就在这时,他看见右前方有一点灯。几棵老梓树后面,一座小院隐在雨里。
顾宁一眼认出来:“是恩泽堂!”
三个人立刻调转马头,冲进那条窄路。身后的人潮也在同一瞬间转了方向。
“狗东西,”季修明回头看了一眼,话都要说不全了:“还……还跟?”
雷声也似追到了头顶。
每一道电光下来,恩泽堂便在雨里白上一瞬。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晃,檐下那一点灯火也跟着摇。
身后那些“东西”已经逼得极近。
顾宁翻身下马,一把推开院门:“进去!”
三个人牵着马刚冲进院里,一道雷光猛地劈下来,整个院子亮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前所未有的巨雷轰然炸在头顶,连脚下的地都抖了一下。
门栓落下。
过了好一会儿,季修明才慢慢松开手:“怎么安静了?没,没追进来?”
顾宁贴近门缝往外看。
雨还在下,外面土路空荡荡的。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没了。”
“真没了。”
“吓死老子了。”
“活见鬼。”
三人拴好马,狼狈地朝正堂走去。
推开门时,完全没有准备的几个人同时停住。
而后,齐齐连退三步:“啊啊啊啊!!!”
“什,什么东西?”
“是人是鬼?”
“好像是人。”
“是个人。”
好一会儿,几人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季修明扶着门框喘了口气:“今儿是怎么了,真要吓死老子?”
老秦一边哆哆嗦嗦滴点灯一边问:“他到底是人是鬼?”
暖黄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几人这才看清。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灯火照到他脸上时,顾宁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像鬼。
真要说像什么,倒更像一件做得过分精细的东西。挑不出毛病,看着却不大舒服。
顾宁“啧”了一声。
一个这么大个的男人,怎么全身上下“新”成这样。
季修明站到他身后:“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这么久?”
顾宁没回头,只在那人身旁蹲下来:“他长成这样,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季修明一时竟没接上话。
顾宁伸手去探年轻男人颈侧。指腹碰到皮肤时,对方依旧没有反应:“活的。”
老秦问:“要不要叫醒?”
顾宁伸手推了推男人的肩:“喂。”
男人的黑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顾宁手边。人完全没有反应。
顾宁又推了一下,还是没醒。
“正常人怎么会睡这么死?”季修明问,“不会又是你前些日子碰见的那种东西吧?”
顾宁眉心厌恶地一蹙。
“现在还说不好。”顾宁站起来,“先让他睡。”
季修明看他:“不怕他半夜起来吃人?”
“怕什么,”顾宁把刀往腰间按了按,“你们睡,我守着。”
“怎么,”季修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顾宁,“见到好看的就不怕了?”
顾宁瞥他一眼。
“得嘞。”季修明转身去添炭,走出两步又回头,“不过地上这么凉,真让他睡这儿?”
顾宁道:“不然?”
季修明朝旁边木榻抬了抬下巴:“挪上去。”
顾宁看他:“你怎么不挪?”
季修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地上那人的身量:“我一个文弱书生,抱得动他?”
顾宁:“……”
文弱书生摇摇欲坠地转身:“这事还得是你来。”
炭火烧起来以后,屋里终于暖了些。顾宁换了身干净衣服,拿了条毯子回来,走到那人身边才发现地上凉得厉害。他站了一会儿,索性弯下腰,一手托住后背,一手穿过膝弯,直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醒,全身冰块一样凉,顾宁身上暖,接触到热乎气,那人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老秦检查完门窗回来,转头看见供案后的木像,问:“这位是谁?”
顾宁把人抱到一旁的木榻上放好,又拉过毯子给他盖上:“是陆都尉。”
老秦一愣:“京里那位?”
“嗯。”
顾宁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木像束发而立,做的是年轻武将模样。
衣服没了。
顾宁低头看向那个明显睡得安稳很多的人。
季修明也发现了:“这人穿的是木像的衣服?”
“太不地道了。”老秦低声道,“进来避个雨,还先把人木像的衣服扒了。”
顾宁气笑了,目测这木像要比他矮不少,怪不得衣服穿在他身上短成那样。
季修明道:“真不用叫醒么?”
“不用。”顾宁走回炭盆边坐下,“等他醒了再说。”
老秦又看了一眼木像:“陆都尉不是还在京里么,怎么这里供着一尊?”
季修明道:“十二年前边城失守,财物和百姓都被掳走。一路都没人管,后来是他带兵把百姓救回来的,当时木梓镇大半人都在里头。所以这里叫恩泽堂,我也是当年回来的人。”
老秦看他:“你也在?”
“在。”季修明侧头看顾宁,“当时还有个八岁的孩子。”
顾宁知道他又要笑话自己:“季修明。”
“那时候有个小孩天天跟在人家后面,一口一个大将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季修明像没听见他的警告,夹着嗓子学道,“大将军,大将军......”
顾宁拿起一截柴扔过去。
季修明偏头躲开,笑了起来:“新科进士打人了。”
老秦低头喝水,肩膀却明显动了一下。
顾宁瞪他:“想笑就笑。”
顾宁平日的形象真的很难和季修明口中的小孩联系到一起,老秦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吃过东西,几个人都累得厉害。老秦先靠着墙睡下,季修明也卷了床旧褥子躺到一旁。
顾宁说了守夜,便一直靠在炭盆边坐着。火光偶尔轻轻一跳。他的视线也跟着越过炭盆,落到矮榻上。
那个人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外头的雷声不知何时停了。
大雨却一直没歇。顾宁守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那人依旧没有醒,这才靠着墙,短短合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