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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死过 念名的人继 ...

  •   念名的人继续往下。

      顾宁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罗敬也知道他在看自己。隔着几丈远,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罗敬慌忙低下头,替罗安把快掉下来的灯穗重新系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荏站在顾宁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直到归乡簿念完,人群开始散,程朴招呼几个年轻人收灯架,顾宁才准备回去。
      “宁哥。”身后有人叫他。

      顾宁回头。

      罗安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没有跟韩三娘他们一起走。十五岁的少年平时见顾宁,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今日却有些反常。

      顾宁走过去:“怎么了?”

      罗安看了一眼程荏。程荏明白他的意思,没往前,只站在不远处等。

      罗安站在原地,踌躇地踢着地上的土块,还是没开口。顾宁也不催他。

      “宁哥,”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低声道,“......我觉得我阿耶不是活人。

      ”
      顾宁脸上的神情没有变:“你怕他?”

      “不是。”罗安立刻摇头,夜晚的风有些凉,他把自己缩了起来,声音更低,“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阿耶。”
      风从街口吹过来,远处还有人在收酒坛。

      顾宁沉默片刻:“为什么这么想?”

      “......”罗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今天那道伤,你也看见了。”

      顾宁没有否认:“是看见了。”

      罗安的脸色白了些。

      顾宁道:“还有呢?”

      “我小时候……”罗安停了一下,“我记得家里挂过白。”

      罗安皱着眉,像是很努力在一堆混乱的旧记忆里找东西。

      “我记得阿娘穿过孝衣。好像还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的是我阿耶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他就回来了。”

      罗安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唐。

      “阿娘说我那时候小,记错了。别人也说是弄错了,人根本没死。”

      顾宁问:“你一直信?”

      “以前信。”

      罗安抿紧嘴:“可他最近越来越不对。”

      “他原来都守在家里,可这一年他总出去。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见人。后来,就开始忘事,同一批木料,明明昨日已经送出去,第二日还会重新问。出门买个醋,傍晚才回来。阿娘背着我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我让阿耶找芸姨看看,阿耶死活都不肯。他们肯定有事瞒着我。”

      “你阿娘怎么说的?”

      “她说阿耶年纪大了,记性差一点也正常。”

      罗安顿了顿,苦笑道:“可我阿耶才四十多。”

      顾宁:“这事还跟谁说过?”

      “没有。”

      “你娘知道你来找我?”

      “不知道。”

      “你阿耶呢?”

      罗安又摇头。

      “那就先别说。”顾宁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语气不重,罗安却下意识站直了些,“回去以后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那......”

      “我来查。”

      罗安看着他。

      顾宁道:“听懂了?”

      少年终于点头:“听懂了。”

      顾宁又拍了他一下:“回去。”

      罗安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宁哥。”

      “嗯?”

      “如果他真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顾宁看着他:“查清楚再说,现在不要乱想。”

      罗安这才走了,程荏仍在原处等他。

      顾宁走过去。

      程荏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问。

      顾宁看他一眼:“你倒不好奇。”

      “嗯。”

      两人回恩泽堂时,程朴正坐在堂前收最后几盏灯,脚边摆着一只酒壶。

      顾宁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程荏知道顾宁找程朴有话说,独自进了屋。

      程朴头也没抬:“还不回家?”

      “嗯。”

      “阿芸没叫你?”

      “没有。”

      “那就是你又有事。”

      顾宁笑了一下:“程叔。”

      “说。”

      “十年前,罗家是不是办过丧事?”

      程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灯:“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记得我去过。”

      “你那时候才多大。”

      “程叔,”顾宁道,“记得就是记得。”

      程朴拿起酒壶喝了一口。

      顾宁看向他:“死的是谁?”

      过了半晌,程朴才道:“是罗敬。”

      “真死了?”

      程朴没答。

      顾宁等了一会儿:“后来为什么又说没死?”

      “说是弄错了。”

      “程叔。”顾宁看着他,“死籍复籍,正是我这趟奉命要核查的。”

      程朴终于抬头。

      顾宁声音不大:“你知道,我今天在罗叔伤口中看见什么了。”

      程朴叹了口气:“阿宁。”

      “嗯。”

      “这事我不能替他们说。”程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最后一盏灯收进木箱:“你要查,就自己去看。”

      顾宁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明儿你先去看看罗敬,”程朴盖上箱子,想了一顺,“带上阿荏。”

      ......

      第二日一早,顾宁把随身那封御史台牒发了出去。

      木梓县先送罗敬十年前的死籍和复籍申状,邻近几县则照牒翻查近十年的无主尸、失踪人口和旧驿记录。县里又派了一名书佐和两名差役到镇上听用。镇东原本有两间闲置公廨,也被收拾出来,暂作顾宁的案所。

      临近傍晚,顾宁和程荏一起去了罗家。

      罗家离主街不远,院子不大。他们还没进门先闻到了一股木屑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罗敬正坐在檐下做木活。左手手臂已经重新包好,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慢慢修一只木盒的边角。

      罗安蹲在一旁磨刃。

      罗敬拿过来看了一眼:“还不够。”

      罗安不服:“都磨半天了。”

      “刃口偏了。”

      “哪里偏?”

      罗敬把刀翻过来给他看:“这里。”

      罗安盯了一会儿,又接回去继续磨。顾宁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怎么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父子。

      韩三娘先看到他们,从灶房出来,给他们开门。

      小时候谁家有好吃的,都惦记着顾宁。顾芸独自带孩子,还要行医,顾宁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第一次觉得这扇门难进:“韩姨。”

      “阿宁,”韩三娘手上还沾着面粉,她和从前一样招呼着顾宁,“饭马上就好,你们快进来。”

      “这就是程家的远亲?”

      “嗯。”

      程荏礼貌地点头:“韩姨”

      “哎,”韩三娘笑起来,“早就在等你们了。”

      罗敬也抬了头,只是看程荏时,手里的小刀停住了。

      顾宁的语气听不出异常:“罗叔。”

      罗敬冲他们笑了一下。

      韩三娘从旁边走过来:“阿宁,您们别站着,进来吃饭。”

      罗家的桌子不大。

      一盘炙羊,一锅菜羹,两碟腌菜,还有一筐刚烙好的饼。

      罗敬吃饭很快。罗安刚坐稳,他便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儿子碗里。

      罗安皱眉:“我不吃肥的。”

      罗敬看他一眼:“难怪长不胖。”

      罗安把肉夹回父亲碗里:“那你多吃。”

      顾宁低头喝汤,唇角动了一下。程荏也看了父子俩一眼。

      韩三娘没忍住笑:“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桌上的气氛松了些。

      罗敬突然问:“那批榆木送了么?”

      罗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前日送了。”

      罗敬怔住:“前日?”

      “嗯。”

      “哦。”

      他继续吃饭。

      没过多久。

      “阿安,那批榆木送了没有?”

      这一次,桌上几个人都没有动。

      罗安低着头:“送了。”

      罗敬也停住了。过了一阵,自己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刚问过?”

      韩三娘把菜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饭。”

      罗敬看了妻子一眼。

      没再问。

      程荏低头喝了一口汤,顾宁却已经没了胃口。

      一顿饭什么都还没问,可很多东西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罗敬不见了。韩三娘发现时,院门开着。罗敬平常出门带的工具都在,只有人没了。

      木梓镇不大。

      很快便有人帮着找。

      顾宁和程荏赶过去时,罗安已经沿着镇北找了一圈,脸色难看得厉害。

      “宁哥。”

      “别急。”

      顾宁问韩三娘:“他最近常去哪?”

      韩三娘没有回答。

      顾宁看她。

      “三娘。”

      韩三娘终于道:“有时候往南。”

      “哪里?”

      “他没说。”

      顾宁没再问。

      众人一直找到午后。最后是在离木梓镇几里外的一处岔路口找到的人。罗敬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盐。

      他鞋边全是泥,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有人问他住哪里,还是不知道。

      罗安赶到以后,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动。罗敬看见儿子才缓过神来:“阿安。”

      罗安眼睛一下红了。

      顾宁和程荏一路送他们回家,谁都没说话。进了院子以后,韩三娘先去打水。

      罗敬坐下换鞋。

      他有些疲惫,却仍然笑着问罗安:“盐买回来了。”

      罗安盯着那个纸包。忽然走过去,一把抓住父亲的袖子。

      罗敬愣住:“做什么?”

      罗安从他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韩三娘刚好端水回来。看见那张纸以后,脸色瞬间白了。罗安打开,上面只有几个字。

      木梓镇。罗家。

      院里静得连风声都听得清。

      “阿娘,”罗安看向母亲,“这个也是我想多了?阿耶明明病了,你们为什么不请人来瞧。”

      韩三娘没说话。

      “你每天都带这个?”罗安又把纸递到罗敬面前,“你们在瞒着我什么?”

      罗敬张了张嘴:“阿安。”

      “你这一年去哪,阿娘知道。”

      “你忘事,她也知道。”

      “你连回家的路都开始记不住,她也知道。”

      罗安声音越来越哑:“你们什么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韩三娘放下水盆:“阿安……”

      “是不是要等哪一天,他连我是谁都忘了,你们才准备告诉我?”

      罗敬愣在那里,罗安眼睛已经红透。过了很久,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到底是不是我爹?”

      没有人出声。

      罗敬看着自己的儿子,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快和自己一样高。眼睛却还是小时候那样。

      很久以后,罗敬只答了一个字:“是。”

      罗安眼泪一下掉下来,他飞快抬手擦掉:“那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一次,罗敬没有答,韩三娘慢慢坐下来。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儿子:“阿安。”

      罗安抬头。

      韩三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顾宁和程荏,抹了一把眼泪,声音仍是有些发抖:“你阿耶......十年前,确实死过。”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宁的手微微攥起。

      程荏也一直看着罗敬。

      看了很久。

      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顾宁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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