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成长 难忘生长痛 ...
-
十月份，七中放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小长假。
中秋加上国庆，假期整整有八天。
裴司敏翻了翻账本，做暑假工赚下来的钱剩的不多，她打算趁这段时间去发发传单或者去社区的快递驿站帮忙。
高玉兰听她要去发传单，严词拒绝，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饭桌上，高玉兰放下筷子，劝告她。
“你在家好好写作业，考上七中不容易，赚钱的事情现在不要你操心。”
裴司敏夹菜的手一顿，她收回筷子，眼睫轻颤着。
明明暑假说哥哥治病开销大，负担不起学费的是她，现在让她不要多想好好学习的也是她。
她缓缓开口，“我作业都写完了。”
高玉兰看了眼一旁把饭弄到嘴边的裴斯捷，抬手擦掉他嘴角的米粒，再次劝她 “你在家照顾照顾你哥也好啊，上学都那么累了，放假还不放松一下。”
裴司敏垂着头，夹着小块的白米饭往嘴里送，味如嚼蜡。
裴斯捷今年20了，这样的生活已经伴随母亲十四年了，在外婆和二姨家生活的十几年里，她一直盼着哥哥好起来，这样爸妈就会回来团聚。
可真当她来到平城，来到妈妈身边，一把担子已经无形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见她沉默不语，高玉兰赶紧解释：“妈妈的意思是你不要为了钱发愁，你是不是零花钱不够了，等会我就给你好不好？”
听到零花钱三个字，裴斯捷激动起来，他扯着高玉兰的袖子，含糊不清，“我也要零花钱。”
高玉兰无奈，只得哄着他，“你要零花钱也用不了，你要啥妈给你买嘛。”
“我要零花钱，给妹妹买牛奶糖吃。”
听到裴斯捷这句话，裴司敏愣住了，心脏骤然收缩着，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她控制着湿润的眼眶，不让眼泪掉下来。
抬头看向高玉兰，她也是一愣，对视片刻后，妈妈又安慰着哥哥，“好，给你和妹妹买牛奶糖吃好不好？”
高个子男生这才不闹，又乖乖地端起了碗，拿着勺子往嘴里刨。
小时候，家里小卖部最畅销的就是旺仔的牛奶糖。
小小一颗在嘴里就会蔓延出醇厚的牛奶味，甜甜的，她和哥哥都喜欢吃。
偷吃的多了两人都挑食不吃饭，再加上这款糖进价不便宜，高玉兰会板着脸不让他们吃，告诉他们要吃就用零花钱买。
两岁的裴司敏没办法从妈妈哪儿赚到零花钱，每次都是哥哥用帮忙搬货和打扫卫生的钱给她买了糖。
她已经很久不吃糖了，都快忘了这个糖是什么味道了。
高玉兰吃完就往服装厂赶，裴司敏盯着她盘着的低丸子头里掺着的几缕白发出神，第一次意识到母亲的身影原来这么小。
亲情，是无法避免的生长痛。
好像比十三岁时骨骼发育撑开皮肉的疼痛还要难以承受。
高玉兰一直脱不开身，裴斯捷每周一次的复查拖了好几天，裴司敏没去外面找兼职，拿着医保卡带哥哥去医院做了一次康复训练。
平城占地面积比得上四五个穗西县。
来到平城两个月，她熟悉的地方只有出租屋，服装厂，学校和医院。
裴司敏挽着高她半个头的哥哥，一路上都要花言巧语哄着。
万一他不配合，瘦小的她根本拉不住这个正值壮年的男性。
走到半路，裴斯捷左顾右盼，问她，“我们是去买糖吃吗？”
“对。”她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很快就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带裴斯捷出来，他身上带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裴司敏不敢想出现意外的后果。
一到医院门口，裴斯捷好像反应过来了，看见医院大门的牌匾就要往回跑。
裴司敏被他抓着，大手有力地扯着她的胳膊，硬生生往回拽。
她完全挣脱不开，也按不住情绪激动的哥哥。
“不是这里，这里面有电锯要砍我。”裴斯捷死死掐住她，语气又变得混沌，“有危险，敏敏不要去。”
手臂被攥得生疼，此刻她却顾不上，极力保持镇定。
她试图安慰，“不是的，里面是帮你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一阵嗡嗡声，她的耳朵被捂住。裴斯捷弯着腰，不停地摇头，不断重复着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妈妈会像对小孩子那样连哄带骗把他带到停车场那一边，然后趁他降低防备再带去康复室。
裴司敏趁他松手时，往前走两步，把他甩子后面。
她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也只能赌一把。
“敏敏，你别去。”
她头也不回往门诊楼走去，裴斯捷在后面急得大喊她，还是跟了上来。
顾不上周遭人的目光，裴司敏拉着还在哭喊的哥哥往康复室走。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落泪的冲动，裴斯捷什么都不听，却唯独怕她遇到危险才肯跟上。
好在电梯里没人，不用让哥哥遭受别人的凝视和揣测，她正松一口气准备去按楼层时，电梯门从外面打开了。
视线落在来人脸上，裴司敏拉着哥哥胳膊的手脱力垂下，一时间忘了要干什么。
陈砚走进电梯，按下了楼层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试探着问，“你们去几楼？”
她这才回神，看了眼便利贴上的信息。
“五楼。”
按钮被按亮后，她说了声“谢谢”。
裴斯捷还在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引起了陈砚的注意。
察觉到他的目光，裴司敏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她什么都顾不上，哄着哥哥说没事。
电梯门开，她想赶快带着裴斯捷走，可他怎么也不肯动，力气大得出奇，死死抓着扶杆。
“我们到了，出去买糖好不好？”裴司敏只能想这个办法让他跟自己走，但这次没说动，裴斯捷一味摇头说她骗人。
电梯传来滴滴声，她在门口堵着，裴斯捷不肯出来，电梯门也没办法关上。
实在拗不过，她只能先进来，打算等陈砚上去了再拉裴斯捷出来，外面肯定还有等电梯的人。
“你先上去吧，不好意思啊。”
裴司敏没多说就去接着劝缩在电梯角落的人，“等会做一个小检查就去买糖吃，我不骗你。”
六楼电梯门开了，陈砚却没有出去，而是帮她按下了五楼。
她正不知道要怎么办，一旁的男生忽然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放着一条薄荷糖。
然后他轻声开口，“拿去吧。”
裴司敏接过后，就拿到裴斯捷面前，电梯门又开了。
她抓紧道：“看是不是有糖吃了，我们起来好不好？”
裴斯捷看她一眼，终于肯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蹲久了不稳，往后踉跄一步。
她拉着的力道减轻了一些，这才发现陈砚眼疾手快地扶了一下，她连忙道谢。
“要帮忙吗？”
陈砚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眉眼注视着她。
她下意识地点点头，才注意到他还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两杯奶茶。
两人一人扶一边把裴斯捷扶出电梯，往出走了几步，她也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不排斥这个陌生人，还紧紧捏着薄荷糖。
裴司敏终于开口，“谢谢你啊，太麻烦了。”
“你都和我说多少次谢谢了？”陈砚问她，语气是笑着的。
他居然认出自己了吗？
裴司敏有些不敢相信，原本平复下来的心又卷起千层浪，忍不住抬头看他。
“不记得我了？”
又是一个浪花朝她涌来。
已经快到康复室门口，她不自觉咽了咽，“记得的。”
“谢谢你。”
她看见口罩上方的眼睛往上扬了扬，是带着笑意的。
“请58号裴斯捷到C503号诊室。”
叫号机发出机械的女声，来医院前她提前预约过，想到路上会耽搁，她特意提前出门，没想到刚好赶到。
裴司敏来不及多说些什么，赶紧拉着哥哥往康复室走，生怕下一秒他又拗着要跑。
等她安抚好裴斯捷出来时，陈砚已经走了。
等候室外，裴司敏坐在椅子上翻看着那本治疗记录本，没忍住叹气。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的哥哥平安健康的长大，现在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她手里还拿着进康复室时，裴斯捷给她的糖。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立马化开，直冲鼻腔，连带着舌头都发麻。
何氏，后劲儿是苦的。
裴司敏揉着包装纸，对折，一道一道地将正方形的糖纸折成了一个千纸鹤。
想到电梯里的发生的一幕，她有些窘迫，她不想这样脆弱无助的一面被人看见，更不想陈砚因此记住她。
只需要她记得他就好了。
她从小就习惯了人和人之间的漠视，大家本能的维护好亲缘网内的风平浪静，从不去干涉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等了很久，紧闭的门才被打开。裴司敏走进去，看着医生拆掉裴斯捷身上链接机器的线，他不闹了也不说话。
“哥，回家了。”她出声，裴斯捷也只是神情呆滞的看着她，双眼都是空洞的。
在医生的帮助下，裴司敏把他扶了起来，慢慢带着他往电梯走，回去的时候要好带的多，裴斯捷安静的跟着她。
电梯从楼上下来，她突然紧张起来，万一遇上了陈砚呢？
好在电梯门开的瞬间，里面有好几个人站着，裴司敏没看见熟悉的身影牵着哥哥走了进去。
回到家裴斯捷就恢复了正常，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裴司敏削着苹果，心疼的看着他，脑海里已经出现妈妈这些年的日子。
她没能力完全担起，做到母亲那个地步，也不可能狠心放下，抛下他们远走高飞。
最后一点苹果皮被削断，她把完整的苹果递给正哈哈大笑的哥哥，看着他大人的体型有些笨拙地学着小孩手舞足蹈。
裴司敏，你该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