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宁周旋_

11、涟漪 模糊的记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裴司敏在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后，才真正悟出这个道理。

　　教室的电脑桌面上放着整个年级的成绩表，等老师走出教室，一群人一窝蜂地从上去点开文件。

　　大屏幕上出现个表格，裴司敏坐在教室后排，只觉得密密麻麻的。大家挤在前面几排，手里拿着本子记录分数。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逐渐往下翻动的排名表，内心忐忑。翻过前面的一大截之后，她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

　　裴司敏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慢吞吞回到位置上，有些魂不守舍。

　　她以前也被夸聪明有天赋的，她明明也很努力，可是来到七中的人，谁不是一个赛一个的聪明，一个比一个有天赋呢？

　　这几个月上课以来，她发现好多同学只需要老师提点一下就迅速懂了新学的知识点，为什么她提前预习了也跟不上。
　　裴司敏，你真的很普通。

　　内心不断传来否认的声音，一遍遍的质疑，快要一点点将她吞噬。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感觉背上的书包都有千金重。

　　在进单元门时，裴司敏碰到了妈妈。
　　高玉兰拎着一个起毛的帆布袋子，满脸疲惫。

　　见她闷闷不乐，高玉兰询问原因。
　　裴司敏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以前小学，初中她从来只在电话报喜不报忧，哪怕过年见面问起来，也是外婆抢在前夸她。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烦恼，焦虑和压力。裴司敏不忍心，再让她承担一份不好的情绪。
　　“就是，考得不理想。”她随便糊弄过去。
　　她以为妈妈不会想的那么细。

　　“什么叫不理想，那你的理想呢？”高玉兰突然变得严厉，振振有词地说着，“你不能因为来了平城就不专心，心思就不放在学习上了。”
　　裴司敏眼睛发酸，无数的委屈涌了出来。

　　高玉兰继续说：“你以前学习从来不让我们操心的呀，你也大了更要明白学习是为了你自己以后有个好出路。”
　　“我没有不好好学习。”裴司敏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却控制着没有流泪。

　　高玉兰打开门，叹着气，“你的成绩短信发给我了，你不要觉得以前在老家外婆当你监护人的时候能瞒着我，现在还能瞒着我。”
　　就因为这次的成绩，就要将她以前的种种努力都抹去吗？
　　她的汗水，眼泪，右手中指上的茧，成堆的试卷都不做数了？

　　她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母亲本就缺失她的成长，为什么还要冠冕堂皇的给她定罪。
　　裴司敏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感觉浑身无力。

　　教室里，同学们神色如常，她能对得上名字的一些成绩并不好的同学照样说说笑笑，仿佛无事发生。
　　余知忆正在发答题卡，路过她时停了下来关心她，“怎么了？”

　　裴司敏扎着低马尾，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看不清神色，好像这样可以遮挡住她发肿的眼睛。
　　“就是没考好，其实没什么事。”她没有抬头，低声细说着。

　　“刚上高中还不习惯嘛，没发挥好很正常的。”女生坐在同桌的空位置上，缓了缓又说，“而且，你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每天都紧绷着，我感觉好的心态也很重要。”

　　预备铃响了，外面的追赶声越来越大。
　　余知忆从位置上起来，抢着说，“你可以去凉亭那边散散心。”
　　凉亭？

　　数学老师已经拿着卷子进来了，教室瞬间安静，大气不敢喘。
　　这节课老师打算讲前几天的试卷，正在收集要讲的题，裴司敏看着自己的答题卡把错题全圈出来。

　　班长举着手说，“从后面开始讲吧，前面的不用讲。”老师看了一眼底下的同学，发现没有人提出异议，就只讲了几个难题。
　　“不懂的上来单独问我。”老师说完，就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他们自己订正。

　　裴司敏看着黑板上的飞舞的字艰难辨认着，大题没听懂，她不敢上去找老师问，自己翻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中午，她把卷子折起来放进口袋，去了学校的那片宁静的园林景观。
　　入目皆是翠绿的松树，青石铺满了脚下的小路，曲径通幽处连接着朱红色砖瓦搭建的长亭，四周被清水环绕，池子里锦鲤聚在一块夺食。

　　她朝着亭子走过去，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树叶的清香，很让人放松的一处地方。
　　走到亭子的尽头，她找了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坐下，不经想起这些天和高玉兰相处的一些事。

　　原本她那么期待着回到妈妈身边，整个暑假她都小心翼翼地，生怕有一点做的不好，妈妈就会对她失望。
　　为什么回到妈妈身边，回到真正属于她的家时，这种寄人篱下的惶恐会比在二姨家还要浓烈。

　　静谧的一方天地转来少女的叹气声，远处梅花上的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和她的呼吸共振着。
　　裴司敏起身走到拐角处，蝴蝶轻盈地摆了摆翅膀，飞走了。

　　她缓缓抬头，看见一个深色玻璃围起来的亭子，阅读亭。
　　不知道是被什么指引着，她往前迈着步子，走到了那个小亭子外，里面有一个很高的凳子，上面似乎坐着人，上半身被帘子挡住。

　　本是无意打扰，裴司敏打算离开。就在她转身之际，玻璃门迎面打开。
　　和她同样的深蓝色棉服，外套敞开着，少年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颀长的轮廓。

　　裴司敏像被什么定住了，愣在原地，可对方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她屏住呼吸，双腿像灌了水泥，怎么都动不了。

　　陈砚主动开口，“你要用朗读亭吗？”
　　“我不用，就是……就是随便转转。”裴司敏往后推了一步，“先走了……”说完她就转身返回。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身后的男生追了上来。

　　“同学，你东西掉了。”陈砚走到长亭下，将那张叠起来的试卷递了上来。
　　“怎么是数学卷子？”

　　裴司敏顿住，快速伸手把叠起来的试卷拿了过来，有些磕巴道：“谢谢你啊。”
　　本以为就此结束，可陈砚却没急着走，反而逗了逗她，“我有那么吓人吗？”

　　此话一出，裴司敏有些茫然，他居然还会主动和她说别的话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一看到我就跑。”
　　她嘴唇轻颤着，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好吧。”见裴司敏欲言又止，他故作遗憾地叹息。

　　似是要等她先开口：“那我先回教室咯？”
　　“学长。”裴司敏开口后，闪过一瞬间的后悔。

　　陈砚回过头，整个人站在光里，发丝染上了暖光，温暖又美好。
　　“嗯？”他垂眸看着她，静静听着她说话。

　　她鼓起勇气，却压不下紧张的情绪，别扭着，“你可不可以帮我看一下这个卷子。”
　　裴司敏不敢抬头，她完全不知道陈砚此刻的表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伸出来的手都在颤抖。

　　直到卷子被那人接过去，她才缓缓抬眼，观察着他的反应。
　　修长的手把叠起来的试卷打开，他从头到尾看过一边，仔细端详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基础题的分都拿到了，后面的题型有点新颖，但是方法用错了。”陈砚大致了解一下之后，语气温柔，“等老师讲的时候注意听一下思路。”

　　她踌躇着，刚刚应该直接问题目的，陈砚误以为是分析试卷难度了，可现在她的勇气全无，不敢开口了。

　　“怎么了？”
　　“我……”裴司敏深呼吸着，像是豁出去一般，“老师讲的没听懂。”

　　陈砚挑了挑眉，目光继续放在试卷上，开始看她的错题，还不忘调侃了一句，“不好意思问老师？”
　　“就是大家觉得没必要讲的题，我就……”裴司敏声音越来越小，没再继续说下去。

　　“每个人掌握程度不一样，你提出来，有收获的还是你啊。”
　　她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有些不好意思提出来，完全不敢设想所有人回头看她纠结又扭捏的样子。

　　“带笔了吗？”陈砚接过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笔，侧身半蹲着讲试卷放在凉亭的座位上，快速写下解析。
　　裴司敏蹲在一旁，看着他一笔一划写解析，又没忍住去看他的侧脸。

　　离得太近，她似乎还闻到了淡淡的皂香。
　　广播站传来电脑开机的声音，陈砚抬头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但很快，播报的声音接踵而至。
　　“你是文学社的？”陈砚放下笔，翻看着试卷反面。
　　“是。”她有些底气不足。

　　“这张卷子你下午用吗？”
　　上午半节课老师就讲完了，想到这儿，裴司敏摇摇头，“不用。”
　　“现在快上课，晚上自习前，你来广播站，我再给你讲？或者你试着问问老师？”陈砚给她提议。

　　裴司敏愣住了，完全不敢想这件事会发生。

　　她本只想出来散散心，然后上楼的时候拐去老师办公室的，她没想过会遇到陈砚，更没想过陈砚会主动叫住她。
　　可是既已经说出口，她就想更贪心一点。

　　“好。”她纠结着补充，“谢谢学长。”
　　陈砚讲试卷折起来，看了眼条形码上的名字，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她听见了。

　　听见他念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陈砚把试卷放进了他那个黑色的文件夹，站起身来。
　　“先回去吧，快上午自习了。”陈砚顿了顿，听着操场上音量忽大忽小的广播，笑着说，“我还得去趟广播站。”
　　裴司敏点点头，小声说着再见。

　　再就是陈砚往前走了两步后，小跑着离开了这个安静的地方。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也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起，这个小插曲，在她心底溅起小小的涟漪，在她平静的生活里一圈圈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