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私藏燕子》清雾漫屿

6、第六章 车祸 午

　　午后，教室里静悄悄的，午自习的小考刚刚开始。
　　宋彦搁在桌肚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他心里咯噔一下，弯腰拿出手机，起身快步走到走廊接起。
　　听筒里传来医院工作人员的声音，说他父亲路上遭遇车祸，性命保住了，只是陷入昏迷，需要家属尽快赶到。
　　宋彦握着手机，耳边一阵轰鸣。
　　他扶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子，匆匆回到教室，弯腰低声跟沈烨说了这件事。
　　沈烨眉头一皱，抬手示意宋彦先别慌，举手跟监考老师说明情况。
　　老师听完，沉吟片刻。这一场午自习小考不能直接免考，但允许他们尽量加快速度，写完就可以立刻动身前往医院。
　　笔尖落在试卷上，宋彦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已经泛红。
　　沈烨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题，不去催他，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沉下心。
　　两个人都拼尽全力，只用了短短半小时，就全部答完。
　　交上试卷，一出教学楼，一路上强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
　　宋彦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肩膀轻轻颤抖。
　　沈烨快步走到他身边，脚步放得和他同频，声音温温柔柔的，没有一点急躁。
　　“别哭，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迷，一定能醒过来。”
　　宋彦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万一……万一一直醒不过来怎么办。”
　　“不会的。”沈烨的语气很坚定，“我们现在马上赶过去，到医院就能知道详细情况，我陪着你。”
　　他跟宋彦挨得更近一些，随时准备在他站不稳的时候扶一把。
　　“有我在，不用一个人扛。”
　　宋彦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眼泪，和沈烨朝着校门口快步走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人找到了对应的病房。

　　房门虚掩，宋彦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的声响。宋哲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手臂上连着输液管。

　　宋彦放轻脚步，慢慢走到病床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他定定看着病床上的人，刚刚止住一点的酸涩又涌上来，声音轻轻的，带着未散的沙哑。

　　“爸，我来看你了。”
　　沈烨没有凑上前，安静站在宋彦身后不远处，把空间留给他，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宋彦身上，随时准备上前。
　　“医生说你会醒的，你快点好不好。”宋彦伸出手，小心翼翼，指尖轻轻碰了碰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家里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你，我还想和你一起吃饭。”
　　他低声说了很多，讲学校最近发生的琐事，讲午自习刚刚考完的小测。
　　说了好一会儿，宋彦才慢慢停下，转头看向沈烨，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沈烨缓步上前，低声开口：
　　“刚刚医生也说了，叔叔需要静养。累了就歇一会，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抬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挨着宋彦坐下。
　　“你也别一直紧绷着。”
　　宋彦轻轻点头，往沈烨那边靠了靠。
　　窗外天色慢慢沉了，病房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仪器的提示音持续不断。
　　宋彦安静坐了一阵，情绪平复不少，才想起一件事，偏过头看向沈烨。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下午还有课，回去晚了会被老师说。”
　　沈烨摇了摇头，目光温和。
　　“我已经跟老师发过消息请假了。”
　　宋彦愣了愣，他一路上只顾着担心父亲，完全没想过上课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沈烨打断他，声音很轻，“现在对你来说，这边更重要。”
　　宋彦抿了抿唇，心里一阵发烫。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些乱糟糟的变故，没想到沈烨从始至终，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沉默片刻，小声开口。
　　“谢谢你，沈烨。”
　　沈烨弯了弯眼。
　　“没关系。”
　　病房内的仪器依旧维持着平稳单调的滴滴声，暖光漫过地面，冲淡了几分消毒水带来的冷意。
　　宋彦侧头望着沈烨，眼眶还有一点泛红。
　　“等我爸爸情况稳定，我再回学校。”他低声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只是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沈烨安静听着，微微颔首。
　　“没关系，落下的功课，我帮你整理笔记，后面慢慢补。”
　　他想得周全，早就考虑好了后续。
　　宋彦看着他，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暖意。从小到大，遇上难处大多都是自己扛，从来没有人像沈烨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安排妥当。
　　“陆闻他们要是问起我们，怎么办？”宋彦忽然想起同班的好友。
　　“我抽空给他发消息说一声就行，不用你操心。”沈烨轻声道，“你专心守在这里就好。”
　　宋彦轻轻“嗯”了一声，又转头望向病床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肚子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
　　沈烨敏锐察觉到他细微的小动作。
　　“饿了？”
　　宋彦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吃的，很快回来。”沈烨站起身，“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宋彦抬眼。
　　“我快去快回，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沈烨叮嘱一句，转身走出病房。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的声响。
　　宋彦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大半。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沈烨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回来，里面装着温热的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沈烨把东西放到旁边的小柜子上，拆开包装，递到宋彦手里。
　　宋彦捧着温热的粥，暖意顺着掌心一直淌进心底。
　　“你不吃吗？”
　　“我等会儿再吃。”沈烨拉回椅子，重新在他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宋彦的脸上，“先吃，吃完好好休息一会儿。”
　　宋彦捧着粥，慢慢舀起，一口一口吃着。
　　宋彦小口喝着粥，温热滑进喉咙，原本发紧酸涩的喉咙终于舒缓了些。
　　他吃得很慢，每舀一勺，都会下意识往病床那边瞥一眼，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才能稍稍安下心。
　　粥的温度刚刚好，清淡适口，没有那些他忌口的食材。宋彦心里清楚，沈烨向来记得仔细，哪怕仓促之间在便利店挑选，也不会挑到他不爱吃的东西。
　　一勺咽下，宋彦抬眼看向身侧的人。
　　沈烨没有盯着他看，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手肘轻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像是在放空，却又时刻留意着他这边的动静。
　　“沈烨，”宋彦轻轻唤他，声音还有一丝沙哑，“今天……真的谢谢你。要是你不在，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怎么办。”
　　沈烨闻声转头，眼底盛着很软的光。
　　“不用跟我说谢谢。”他轻声，“我们不是普通朋友，你出事，我本来就该陪着。”
　　一句话落，宋彦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住。
　　鼻尖又是一酸，他赶紧低下头，埋在升腾起来的淡淡白汽后面，掩去翻涌上来的情绪。
　　他一直都知道沈烨细心，可从前大多是细碎日常里的照顾，像今天这样，天塌下来一般的时刻，这个人二话不说陪他奔赴医院，替他思虑好所有琐事，这种踏实，是从未有过的。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我自己扛过去就好了。”宋彦低声，勺子轻轻碰了碰碗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今天才发现，有人一起分担，好像没有那么难。”
　　沈烨安静听完，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不用逼着自己一直硬撑。”
　　他微微前倾身子，距离近了一点，语气郑重。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不用一个人硬扛，你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一定能把所有麻烦都解决，但我一定，会在你旁边。”
　　宋彦抬起头，撞进沈烨澄澈温柔的眼眸里。
　　病房暖黄的灯光落在沈烨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宋彦望着，心里乱糟糟的惶恐，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
　　沈烨伸手，很自然地接过空碗，放到柜子上的袋子里。
　　“吃饱了？”
　　“嗯。”
　　“靠着歇一会儿吧。”沈烨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点位置，“我帮你看着，有任何情况我叫你。”
　　宋彦没有推辞，身子微微一侧，轻轻靠在了沈烨的肩头。
　　少年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包裹住他，安稳，让人安心。
　　仪器依旧滴滴作响，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窗一点点亮起来。
　　长长的病房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可宋彦只觉得周遭格外安宁。
　　因为——有沈烨在。
　　他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就这么靠着，慢慢阖上了眼皮。
　　沈烨保持着放松的坐姿，脊背微微挺直，刻意放软了肩膀，生怕一动就惊扰到靠着他熟睡的少年。
　　少年的呼吸均匀轻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校服肩头，脸上还残留哭过的淡淡红痕，可眉头已经舒展开，没有了方才的惶恐紧绷。
　　沈烨垂眸，目光静静落在宋彦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心疼。
　　他最清楚宋彦是什么样子。
　　平日里永远热闹鲜活，爱笑爱闹，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住他，是所有人眼里永远开朗乐观的燕子。
　　可再开朗的人，也会有扛不住的时候。
　　平日里叽叽喳喳、活力满满的少年，今天却红着眼眶，强忍着害怕，一路紧绷着神经赶到医院。
　　沈烨心里明白，宋彦不是习惯脆弱，只是这一次，父亲昏迷这件事实在太过沉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击碎了他所有的从容。
　　也正因如此，看见他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安心靠着自己沉沉睡去，沈烨的心才跟着软下来。
　　他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有大动作。
　　平日里，一直都是宋彦带着周遭的人热闹起来，主动搭话，笑着化解尴尬。
　　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
　　你尽管安心休息，不用强撑笑容，不用装作万事无碍。
　　那些你平时自己消化的不安，今天可以交给我。
　　病房里的灯光温柔静谧，仪器规律的滴滴声缓缓回响。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透过玻璃窗漫进屋内。
　　沈烨就这么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极轻地拢了拢宋彦身上滑开的校服外套，挡住病房里微凉的晚风。
　　沈烨抬眼望向病床上的宋哲，心底默默期盼。
　　叔叔，快点醒过来吧。
　　燕子那么爱笑，不该长久困在忧虑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肩头微微一重，靠着他的人轻轻动了动。
　　宋彦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时候还有点懵，视线朦朦胧胧，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正靠在沈烨肩上。他愣了一下，连忙直起身子，耳尖唰地红了，刚才沉重的悲伤褪去大半，骨子里的开朗又慢慢冒了出来。
　　“啊……我居然睡着了。”宋彦抬手揉了揉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压你很久，肩膀酸不酸？”
　　沈烨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
　　“还好，不算酸，你睡得很安稳。”
　　宋彦转头看向病床，仪器依旧平稳跳动，父亲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别的变化。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又放下来一点。
　　他本来就是天生开朗的性子，再大的打击，哭完、歇过一阵，便不会一直沉在低落里面，只是心底那一份担忧还在。
　　“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能醒。”宋彦小声嘀咕，随即侧过头看向沈烨，眼睛亮晶晶的，“说起来，今天多亏有你，要是就我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都说了，我会陪着你。”沈烨看着他。
　　宋彦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和平日里在学校里鲜活的模样渐渐重合。
　　“等我爸醒过来，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说你。”他兴致勃勃，声音都轻快不少，“跟他讲，你在我最难的时候一直陪着我。回头我请你吃饭，挑你爱吃的。”
　　沈烨安静听着，看着他重新露出笑意，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落了地。
　　“好。”他应下，“不过不用急，先等叔叔醒过来。”
　　宋彦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小声自言自语。
　　“希望我爸快点醒，醒了我们还能一起打球。他以前总说，等有空了，陪我打一下午。”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沈烨，眼睛一转。
　　“对了，咱们落下的功课，你真的愿意帮我补？我有时候做题脑子转得慢，很麻烦的。”
　　“不怕。”沈烨淡淡一笑，“我慢慢讲，讲到你听懂为止。”
　　宋彦一下子笑开，眉眼弯弯。
　　“太好了！有你帮我，我肯定很快就能跟上。”
　　只是笑着笑着，他又下意识往病床望过去，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拾起。
　　“肯定没事的，我爸那么厉害，一定很快就能醒。”
　　他像是在跟沈烨说，又像是给自己打气。
　　沈烨望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一定会的。”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安静的病房里面，不再只有压抑。少年开朗的话语，一点点驱散了病房里面沉重沉闷的气息。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您好，查房。”
　　护士推着护理小车走进来，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宋彦立刻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但没有方才那样慌张，认真看向护士。
　　护士走到病床一侧，熟练地查看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据，又低头检查输液管路，指尖轻轻测了测宋哲的体温。
　　“病人目前体征一切平稳。”护士一边记录，一边开口，“各项指标都没有恶化，这是好现象。”
　　宋彦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那是不是代表，很快就能醒？”
　　护士抬眸，温和地看着他。
　　“只能说明情况稳定，苏醒时间还是没办法确定。家属多和病人说说话，多讲讲以前的事情，听觉最后消失，多刺激，会有帮助。”
　　“好！”宋彦立刻应下，劲头十足，“我会多跟他聊天，什么都说。”
　　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模样，护士不由得微微一怔，刚刚进来的时候，还以为家属会一直沉浸在难过里面，没想到少年调整得这么快。
　　“辛苦你们守着，有任何异常，直接按床头的呼叫铃就行。”
　　“记住啦，谢谢您。”宋彦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
　　护士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安静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上，病房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仪器滴滴的鸣响。
　　宋彦转头看向沈烨，眼里满是雀跃。
　　“你听到没有，护士说指标很好！”
　　“听到了。”沈烨望着他，眉眼也染上笑意，“你看，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宋彦重新凑到病床旁边，弯腰，对着宋哲的耳朵，语气轻快，像是平日里父子闲谈一般。
　　“爸，刚刚护士阿姨夸你啦，说你身体各项都很不错。你可得加油，早点醒过来。等你好了，咱们打球，我最近练了新的投篮招式，到时候我一定赢你。”
　　他絮絮叨叨，一桩桩、一件件，挑好玩的事情来讲。
　　沈烨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
　　他很喜欢宋彦这个样子。
　　哪怕身处医院，心里压着担忧，也依旧愿意往好的地方想，永远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劲儿。
　　宋彦说了好一阵，才转过身走回来坐下。
　　“一直说话，还有点口干。”他咂了咂嘴，看向沈烨，“对了，你要不要去买点水？我在这边看着，不会乱跑，有事我马上给你打电话。”
　　沈烨立刻动身。
　　“那我快去快回。”
　　“收到！”
　　沈烨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又一下子安静下来，又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宋彦乖乖坐在椅子上，隔一会儿就探头看看床上宋哲的脸色，又瞄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的数字，不敢有半分松懈。
　　坐久了有点无聊，他便又开口，断断续续和宋哲聊天。
　　“爸，等你出院回家，我给你做蛋炒饭，上次我学的，虽然有点糊，但是味道还行……”
　　他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病床上的人，指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宋彦还在滔滔不绝，讲学校里面发生的趣事。
　　“还有，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比赛，要是你醒过来，就能去现场看我打……”
　　话音顿住。
　　宋彦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猛地往前倾。
　　刚刚……是不是动了？
　　他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
　　等了好几秒。
　　没有再动。
　　宋彦眨了眨眼，心里琢磨，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他有点不甘心，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碰了碰宋哲的手背。
　　“爸？你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要是听见，你再动一下好不好？”
　　他放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床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别的反应。
　　宋彦慢慢收回手，心里说不上失落，只是有点怅然。
　　“好吧，没关系，慢慢来，我等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托着腮，继续小声碎碎念。
　　门外，走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是沈烨回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烨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宋彦神情有点恍惚，整个人绷着，不像刚才那样轻松。
　　“怎么了？”沈烨快步走到他身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病人身上，“出什么事了？”
　　宋彦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伸手抓住沈烨的胳膊，声音微微发颤。
　　“沈烨，刚刚！我刚刚看见我爸手指动了一下，就一下，特别轻。”
　　沈烨一怔，立刻俯身，仔细看向宋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皮肤苍白，安安静静，此刻一动不动。
　　“真的，我没有看错。”宋彦急急地补充，“我还跟他说话，叫他再动一次，可是之后就没反应了。会不会是……他快要醒了？”
　　沈烨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宋彦的后背，安抚他激动的情绪，语气却依旧沉稳。
　　“有可能。病人在苏醒之前，确实会出现无意识的肢体抽动，这是很好的信号。”
　　他想了想，接着说道。
　　“咱们先不要太激动，也别一直晃动他，继续跟他多说说话，刺激他。如果之后再有动作，我们马上叫医生过来检查。”
　　宋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一扫刚才的怅然，重新燃起满满的希望。
　　“好！我继续跟他讲！”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清了清嗓子，再次凑到病床边，兴致勃勃地开口。
　　“爸，你可得加油，沈烨也在这里陪着我们呢，我们一起等你。”
　　沈烨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心里默默祈祷，期盼下一次的微动，很快就会到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监护仪依旧维持着平稳单调的滴声。
　　宋彦说了好一阵子，嘴巴渐渐有点干，便坐回椅子上，没有再大声说话，只是时不时轻声说一两句。
　　他时不时瞟一眼宋哲的手，心里还在盼着，能再看见一次颤动。
　　可那只手始终静静搁在被子外面，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宋彦慢慢垂了眼，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身，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也不知道刚刚那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听见了。”
　　沈烨拉过旁边另一把椅子，挨着宋彦坐下。
　　“就算只是无意识的抽动，也是身体在变好。”沈烨侧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昏迷的人，很多时候意识朦朦胧胧，未必能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但耳朵大多都能接收到声音。”
　　宋彦转头看向沈烨。
　　“那他会不会听见我们两个人说话？知道我们一直在这儿陪着他？”
　　“会的。”沈烨轻轻应道。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来，在地板投下长长的光影，落在病床边缘，柔和地铺在宋哲的手背。
　　宋彦望着那片暖光，忽然轻轻笑了。
　　“那挺好。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他往沈烨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不紧不慢地闲聊，偶尔看向床上的人，病房的氛围安宁又温暖。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日光褪尽，楼宇间次第亮起灯火。
　　病房里没开主灯，只留床头一盏柔和的小夜灯，暖黄的光，将房间大半都浸在淡淡的阴影里面。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
　　“居然都晚上了。”
　　沈烨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轻声应着：“嗯，很晚了。”
　　晚饭是之前托护工帮忙带回来的，简单的两份便当，两个人吃得安静，没有大声说笑，时不时还要留意床上宋哲的状态。
　　吃完之后，宋彦把餐盒收拾好，丢进门外的垃圾桶。
　　回来的时候，他脚步放得很轻，怕发出响动。
　　“今晚谁守？”宋彦小声问。
　　“我来守上半夜。”沈烨说，“你白天说了那么多话，累了，靠着休息一会。要是夜里有情况，我叫你。”
　　宋彦本想和他轮换，但是一想到从早上忙到现在，就只有中午休息了一下，眼皮确实沉甸甸的，也就没有硬撑。
　　他搬了椅子，挨着沈烨坐下，身子微微一歪，就靠在了沈烨的肩头。
　　淡淡的、安稳的气息包裹过来。
　　宋彦没有彻底睡着，只是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呢喃。
　　“沈烨。”
　　“嗯，我在。”
　　“你说……爸爸梦里会看见什么？”
　　沈烨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病床的方向，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不定，梦里面没有病痛，他正在打球。”
　　宋彦轻轻笑了一声，脑袋蹭了蹭沈烨的肩膀。
　　“那挺好。”
　　夜越来越深，走廊上的人声慢慢稀少，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烨坐得端正，不敢完全放松，目光轮流落在监护仪屏幕和宋哲的脸上，一刻都不敢松懈。
　　他感觉到肩头的人呼吸慢慢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被子下面，宋哲的手指，再一次，极慢地蜷了一下。
　　这次，沈烨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