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地有声》趁手小刀

4、第 4 章 “我看到你

　　度过模考的陈年就像蓄势待发的弓箭，眼见着在家时间越来越短，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出门，晚上也很晚才回家。
　　雪天的散漫还给了陈家一个缓冲的时间，彻底进入年末大大小小都忙得不可开交。
　　陈年高考，陈余准备期末，就连陈岁，每天做完作业都要在客厅沙发上背一会儿生物地理。陈立中和袁晴各自的单位年末大小事项不断，还得多少顾着陈年的事儿，虽然陈年叫人放心，但做家长的习惯性去担忧。
　　陈余有时去浴室，会撞见陈年紧皱着眉头出来。他不难发现最近家里陈年陈岁两兄妹的交集都便少了，更别论自己和陈年。陈岁耐不住无聊上来打扰，不一会儿就被陈年哄回去。陈余把一切都看在眼里，遇见表情不好的陈年时也选择尽量透明化自己的存在。
　　陈年所在年级改成两周放一次假，从第二周的周五晚自习结束放到周末晚。
　　陈余不知道为什么，陈年经常不在后，他在家里还是坐不住，不想回家的念头依旧没改。初中生陈岁闷到甚至会来找他，让他查她背染色体。

　　这周五陈余在补习班待的时间有点久，回家之后放了书包赶紧去洗澡。中途浴室门被敲了一下，陈余在水流里喊“等一下”。他猜是陈年放学了，一点不敢磨蹭地打沐浴露，而后冲洗干净。淋浴和盥洗池中间有一扇门隔开，拉开满是雾气的玻璃门，迎面冲来的凉气激得陈余打了个喷嚏。他草草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出去。
　　好在冬天暖气一直开着，陈余不至于太冷。他准备直接回自己房间，余光看到陈年仰靠着坐在小客厅中央摆放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转过去面向那人直直地看去，陈年果然睡着了。陈余站在原地思索须臾，走了过去。

　　在学校待到晚上十点任谁都会脑袋迷糊，陈年看到浴室的门关着，下意识就去敲门，听到哗哗水声才反应过来里面有人在用淋浴。他到沙发边坐下，原本想着在这里休整片刻，没想到待着待着直接闭了眼。
　　一滴冷冷的水珠掉在手臂上，冰得陈年从梦中惊醒。湿着头发表情犹豫的陈余就那样映入眼帘。
　　陈余也惊了一下，他都还没想好怎么叫醒对方。陈年懒懒地看着他，眼神困顿。他动动身子，舒展的腿碰触到身边人的膝盖。陈余旋即往后站了站。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更让他窘迫的是陈年好像疲惫得不想移动，仅仅同他对视着。
　　发梢仍在滴水，陈年这下注意到了，开口提醒他：“你头发还湿着。”
　　陈余说：“噢。”他以此为机会逃到阳台上去拿干毛巾，陈年也随之起身走向浴室。在阳台找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毛巾后，陈余迟疑一瞬，猛地想起自己进浴室之前是拿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进去的。也就是说他的干毛巾现在正在浴室的架子上躺着。
　　陈余小小苦恼一下，做好了等头自然风干的准备。他摸着自己湿冷的头发走回卧室。突然听得陈年叫他。
　　陈余转身。
　　那人冒头说：“你的毛巾。”
　　陈余又趿着拖鞋嗒嗒地走过去。陈年早在门后等着，看人影靠近，他打开一条缝隙，把毛巾递出去，正好盖在了陈余的脑袋上。
　　谁都没料到这个巧合，陈余懵懵地发出一个疑问音节，只听反应比他快的陈年在门后低笑。他的声音被疲惫染得发哑，门外的人听得一愣。接着陈年又说：“擦干去睡觉吧，不早了。”

　　陈余久违地失眠了。与其说是一直睁眼睡不着，不如说是他断断续续地陷入混沌的梦境片段里。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片段都是大脑自己加工的，纯属虚拟。
　　陈年在他自加工的片段里走来走去，混着几段哑哑的嗓音。
　　陈余翻来覆去，想停止这般幻象，但体力不支闭上眼的时分又开始贪恋。
　　摸不着的属于陈年带给他的感触。

　　十二月二十四晚上，陈岁在客厅大嚷大叫自己要买平安果买糖果买礼盒，同学们送她她要回礼。正好吃过饭，袁晴有一阵的空闲，带着她出门挑这些东西。才回来的陈余碰上她们，相互打了个照面，陈岁雀跃地问他去不去，被他回绝。袁晴说晚饭放在锅里保温，如果凉了可以加热一下。
　　陈余心不在焉地应下来。他把东西放下后，走进厨房。冬天保温不怎么管用，饭菜确实是有点冷了，但他没去在意，随便拿双筷子来完成任务似的进食。

　　冬季的作息安排是下午三节课上完后接着一个大课间，而后再上半小时自习，高一的才放学。大课间有整整二十分钟，供上课上乏的学生去洗手间、或者在走廊上活动。
　　不到六点天就黑了，他们大课间的时候天刚黑。陈余还是去办公室抱作业，出来看见隔壁班的李泯泽煞有其事地朝他快步走来。
　　陈余站那儿等候，直至对方趴到他耳边说“我看到你哥谈恋爱了。”
　　“就在连廊上。”
　　连廊打通了三栋教学楼，走廊上站不了那么多人，有的学生就会去连廊活动。还有一个聚在连廊的原因就是连廊灯暗，稍远于班级门口的聚焦中心，在连廊活动既不会被同学八卦，也不会被学校领导、教师们看见。每天晚上都有许多男男女女去那边谈爱。
　　他们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那儿，陈余被拉过去看，他的腿不受控制地迈过去，顺着李泯泽的方向看过去，陈年站在高二高三楼的交界处，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而旁边的人，陈余想了想，好像那天晚上在医院里见过，再往前回忆就是那个在路灯下和陈年一起走的女生。
　　他立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李泯泽说“是吧，是你哥吧。”
　　陈余顿了顿，道：“他们不是吧……”
　　“怎么不是，我看见你哥送人家礼物了。”
　　陈余缄默，他确实看到展晓手上提着礼盒。他庆幸的是灯光够暗，所以旁边的人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李泯泽看了看陈年那边，再看了看他。继续道：“那个姐姐还挺漂亮的。”
　　陈余没说话。他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陈年说话，或者安静听对面的人讲话，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总是恰到好处，让陈余感到疏离。零下的天这么冷，他们讲话都冒白气，只不过在夜晚微光下没那么明显。盯到陈年无意识地向这边看来时，他还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表情。
　　不过看不出来吧。陈余心想。
　　但是陈年很明显顿了一下，陈余以为他是因为被自己撞见这种私密事而感到棘手，瞬间偏过头想抓紧离开。
　　李泯泽看他的反应奇怪他怎么一点不八卦。又捕捉到陈年的动作，他喊快步走开的人，“陈余你哥向你招手诶！”
　　陈余头也不回。
　　“好吧好吧。”他不知道陈余有什么心急的事连打招呼都顾不上，自己跟陈年挥了挥，转身就追上去。
　　“陈余等等我！”

　　偏偏放学后还要上补习班，陈余整个过程就没有集中过注意力，老师叫他上黑板给大家演算一道题目，他出了好几次错，最后被解围换了别人上来。课后练习也做得一塌糊涂，简单的计算倒是都写完了，需要费脑筋的他一个也做不下去，只在桌面上烦躁地换书本，换一个看几页再换一个看几页，想把时间混过去。
　　又因为着急忙慌的，临走把手套落在了书桌里。回去的路上，陈余握着车把的手被冻得通红，都有点被冷风吹僵了。迫不得已单手骑车，又差点和迎面而来的车辆撞上。

　　这会儿吃着不冷不热的餐，陈余终于有空闲去搭理自己不停产生风暴的大脑。他放任自己对着任何东西发呆，陈立中在书房忙工作，袁晴和陈岁又出去了，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他不用窝在自己的房间密不透风地消解。他可以在只有微弱灯光的厨房里尽情发呆，也可以去客厅沙发上坐一会儿。
　　现在这片地方只有他一人，他无需再克制收敛。
　　他把饭菜胡乱地混着，一大口一大口扒着吃。没搬进这栋房子时他怎么生活现在就一模一样地复原。
　　在只有他和袁晴的家里，他晚上吃完饭会看一会儿电视。初二准备生物地理会考那段时间，他在客厅贴满了自己画的解剖图纸片。

　　搬进这栋房子的时候他刚好初三。没太多的时间适应这里，他忙着中考，午饭又在学校解决，和袁晴的关系不知觉间变冷，上下学也开始自己走。同桌要教他学自行车，从家里把老式单杠车骑来。两个人在学校外面的新路上骑骑摔摔，陈余手掌都磕破。
　　练到很晚，他终于可以不用同学推着后座平稳地往前骑，他们才顶着疲惫的身体各自回家。客厅亮着一盏灯，沙发上坐着一脸疲态的袁晴。
　　闷了几个月的争吵在这时候爆发。
　　袁晴看他手、胳膊上都是擦破伤，脸上还有点淤青，质问他这么晚才回来做什么去了。陈余莫名憋着一股气，没回话，进厨房倒水喝。又因为水太烫，刺激他本就有伤口的手掌，导致玻璃杯没拿稳摔在了地上，尖锐的破碎声响落。
　　袁晴追进厨房。陈余说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蹲下来把玻璃碎片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手上又添了许多新伤口。

　　二零零七年夏，陈余考进市第一中学。全家老少都很开心。袁晴尤其高兴，在街头的老蛋糕房订了一个双层的奶油水果蛋糕供大大小小庆祝，陈岁看到蛋糕很兴奋，陈年学校补课放学晚，回到家只有单独切好的一块放在餐桌上等他，而陈余，这件事项的归功者，却全程平淡应对，没有什么表达心情的言语。
　　他看着奶油蛋糕被塑料切刀一分为二再为四，直到被切得失去原本面目，不知要如何对待自己面前的这一块。他木讷地应付着，只在袁晴提到“以后就和哥哥一起上下学了”时有一瞬的反应。
　　不喜欢吃蛋糕大概就是从那晚开始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靠近陈年了，那个大他两岁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