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地有声》趁手小刀

2、第 2 章 衣服我只穿

　　陈年的外套比他的大很多，穿在身上两边都挂着，十分不合适。陈余感觉奇怪，甫一坐进座位里，前桌猛地转头找他聊天，第一目光被这件不合身的外套吸引。
　　“咦？”对方还没说话，陈余便像扔烫手山芋似的把衣服脱下来叠了两下放进桌肚，陈年的姓名牌沿着口袋边滑出来，掉在地上。
　　陈余又慌里慌张地弯腰捡起，他手心在透明一面擦了擦，搁置到角落。

　　到了晚上，道路两边堆着融积物，中间已经可以畅通行走。陈余漫不经心地骑到小区门口，习惯性地逗留。
　　天黑得早，他又有点近视，虽然还没到戴眼镜的地步，但一遇天黑视力就会差点。小区灯光微弱，他在大门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才隐约感觉有人在前面不太明亮的地方看着他。陈余停下来，迟钝地找到那道身影。他再往前一点，看清对方是陈年。
　　他变得更不灵光，嘴张了张，车子往那人的方向去。堪堪一点距离，才反应过来要停车。陈余手忙脚乱，握着车把的手用了过多的力，导致前轮偏了方向滑到旁边去。他更慌张，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做了。
　　陈年把他脸上的紧张神色一览无余，伸手抓住一边的车把。陈余这才稳住重心。
　　他看了看陈年，对方问：“下来吗？”他点点头，总觉得陈年的意思是：都这样了还不下来？
　　就着陈年扶着车，他翻身下地，手不经意碰到对方的。陈余赶忙收回，若无其事地。陈年倒完全没感觉到。他顺手掌控车把，推着车进感应门。陈余心惊地跟在旁边。
　　陈年不经意问他，即使在门口看到他逗留到现在，“才下课？”
　　陈余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但陈年没戳破，他不好意思之余还有点感激。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客厅茶几上摆着全家桶，陈岁拿着蛋挞在看电视。见他们进来，陈立中招呼：“回来了？过来吃点东西。”陈岁弹起来，喊：“哥！”陈年应下，陈余礼貌说好，先去放下书包。实际并不想在客厅多待，他在玄关脱掉潮湿的外套便往楼上去。
　　陈年进厨房洗手，边听陈岁说自己周五下午要开家长会，他不由得偏头看了一眼已然转身离开的陈余。

　　看到楼梯道摆放的清扫工具，陈余知道今早袁晴和陈立中是去参加扫雪了。他走进自己卧室顺手打开书包，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外套还给陈年。明明放学的时候他把衣服齐整放进书包，为此还少带了两本书，怕塞不进去，塞多了会压到。然而一路骑过来完全忘了。
　　快打铃的时候他还纠结要怎么还给陈年。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确实比登天还难。
　　陈余郁闷着，看时间还早，打算再拖一会儿。

　　陈岁敲门的时候，陈余一页练习做到最后一题。他以为是袁晴，敲敲门就会进来。过一会儿门口还没动静，他便说：“进。”陈岁听声推开门，左手端着小食盒，右手端着冰可乐。她走到书桌前，“我放在这儿了。”陈余这才发觉是她。
　　他点头，说谢谢
　　陈岁看他专注写题目，便转身走了。

　　忽地，她惊讶道：“这不是我哥的外套吗？”
　　陈余猛地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站在自己放衣服的凳子旁边的陈岁，舌头像被打了个结，不知说些什么。
　　他急得身体迅速发热，和陈岁面对面，恨不得立刻蒸发。好在陈岁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自顾道：“怪不得他回来的时候只穿了毛衣。”

　　陈余冷静少许，捕捉到某个字眼，问她：“他回来过？”
　　陈岁点点头，“是啊，是袁阿姨叫爸爸下去接你，怕你骑车不安全，但爸爸正好在开电话会议，所以就叫我哥下去了。”
　　陈余把这整句话消化完，回想方才在小区门口，陈年的确穿了件新外套。他简单应了两句，待陈岁走后，踱过去把门关上。
　　不知为何他心情变得低落又复杂。

　　袁晴回来得晚些，上来叫他吃饭，被陈余以刚刚吃过东西为由推拒。陈年吃过饭上楼，一眼看到放在自己门口旁沙发上的衣服。他看了看陈余紧闭的房门，略过去拿衣服，然后发现自己门把上贴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衣服我只穿了一下。谢谢。
　　陈年盯着那几个字，眉头轻蹙。

　　身后房间内，趁他们吃饭时间洗漱完毕的陈余早早上床。因为了却一桩心事，他把课外书翻出来，但没看几眼便斜靠着枕头睡过去。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还在想，今天读的这一部分是不是有点出奇无聊了？

　　开家长会的事陈余之后也没在袁晴陈立中面前开过口。他很淡定，神色如常，若无其事。甚至骗过一度疑虑的袁晴，表现出一副总不能所有年级同时开家长会的状态来。
　　一次晚饭，夫妻俩商量好陈立中去陈年的家长会，袁晴去陈岁的。在家里做活帮衬的阿姨正好端上来一盘糖醋排骨，放到餐桌一边。陈余盯着面前鲜亮的食物，忽然觉得牙痛难忍。但他眉毛都没皱一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他猜他咀嚼的频率看起来是恰好的。事实上那是他吃过最难吃的一块排骨，调味料在他口腔里完全失味，能感受到的只有痛楚。

　　陈余做事情会有许多假设。他在办公室门口推设多次告知老师自己家长因为工作忙再加上一些别的非缺席不可的原因的场景，推翻老套的、有漏洞的，模拟出一个最平常又最合理的情境。
　　周五下午，离高一家长会开始还有十分钟。陈余按照要求和别人一样把自己的成绩单和前面几次考试的试卷都放到桌子靠过道一侧，方便家长查阅。他设想趁乱向老师告知一声，让对方没有时间产生翻阅电话簿拨打袁晴或者陈立中电话的念头。在教室后面看到班主任迈进办公室，他淡定地走出教室，这时候留在教室里的都是打扫卫生的同学。没人会过多注意他。陈余贴着墙走着，走廊刚拖过地，他不想踩在上面。
　　一步一步，快从前门跨过去时，讲台上的同学唤他一声。
　　“陈余——”
　　“嗯？”
　　陈余偏过身去，想问有什么事。余光里一个人从后门走进。陈余莫名有种错觉，他本想立刻打消自己这份错觉，于是把视线移到后面确认。却看到陈年拉开自己座位下的座椅，淡然地坐上去。发觉他站在前面怔愣，陈年挥了挥手以示回应。
　　陈年就这样印证了那份错觉——他来给陈余开家长会。

　　陈余难以置信、不知所措，在门口站了又站。陈年很像那么回事，拿过桌角的试卷检阅。要不是家长逐渐落座，部分人目光落到他身上，他还要再愣一会儿。最后他落荒而逃般跟从值日结束的同学一齐下楼去。
　　学校将这半天算作放假，他不想回家，也没别的地方要去。随大流去了操场，几个男生说要组队打篮球，陈余兴趣了了，在一旁应付一阵时间，随后找借口脱离。
　　更令他难以相信的是，这节家长会开得很短，基本一个小时多一点，家长们便陆续散开。有诉求的家长在教室门口等待班主任，而陈年不属于此类，放下笔就走出来。陈余这次考得很好，班级第一年级第六。他虽有轻微惊讶，实际在意料之中。
　　因为陈余不像学习差的。

　　从操场出来的人经过教学楼，无意间偏头看一眼，看到陈年正好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陈余脚步放缓，渐渐停驻。他和陈年面对着面，等着对方走向自己。
　　要开口吗？说点什么好。
　　他总是下意识这样反应，在与陈年对视时。
　　不想陈年轻松平常地问他：“去哪？”
　　陈余胡诌：“去买笔。”
　　陈年一边眉角往上轻挑，“正好我也要去。”

　　所以就变成他们一起出校门，一起走向马路对面的文具店。陈余走神，绿灯转黄灯，他无知无觉地过去，脚刚迈出去，胳膊被身后的陈年拉住。
　　“看灯。”他在身后这样说。陈余尴尬地退回来。
　　过了斑马线，他又险些和迎面过来的自行车撞上，陈年在后面淡淡提醒，“陈余，看路。”

　　到了店门口，陈年一手推开门，侧着身子问他：“你近视？”
　　陈余迟疑地点头。
　　“很严重？”
　　他解释：“左眼五十，右眼一百。”其实这数据已过去半年之久，陈余上次去测度数还是入学之前。
　　陈年点头示意知晓，没再说话。陈余没犹豫分毫，立刻转身进入陈列的区域。

　　陈年结账早，好像真的原本就打算来文具店。他停留在收银台一旁等待，看见有饮品自助贩卖机器，投两枚硬币进去，打了杯咖啡。
　　等到陈余拿着文具套装出来，他又投币打了杯热牛奶，放到陈余身前。

　　陈余很聪明，这是陈年见他没几次就得出的结论。他的聪明不单在学习，还在看人眼色。陈年不知是否是错觉，陈余好像总能不惊动分毫地从一场尴尬的家庭关系中脱身。袁晴和陈立中相识一年之余，准备带着各自的孩子重组家庭。陈立中开车载袁晴去接陈余，车上同时坐着他和陈岁。
　　十五岁的陈余，站在交叉路口的红绿灯处。一辆轿车停在他面前，他率先看副驾上坐着谁。适时袁晴按下车窗，叫他“小余”。
　　“叔叔和哥哥妹妹一起来接你去吃饭。”
　　陈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微躬着身对着主驾礼貌道：“叔叔好。”

　　但他声线淡淡的，很冷。和陈年最糟糕预想中的不一样。陈余上车后也没有打扰谁。这反倒让陈年多注意他一点。当时在场的陈立中和陈岁都没印象，但他记住了，袁晴叫陈余“小余。”
　　陈余搬进陈家公寓后，袁晴几乎不在大家面前这样亲昵地称呼他。或许原本这并无意义，但没有根据的回避反倒让次数稀有的“小余”显得异常亲密。唯独两次他们母子俩单独在厨房相处，被陈年撞见。袁晴很快掩饰过去，他不想干扰谁，也没窥探的意愿，拿了自己要用的东西便走。坐在桌角的陈余保持着沉默的状态，但分出视线看了他一眼。
　　在大人和陈岁面前的陈余，总是礼貌又淡然，聪明得恰到好处。到了他这里，陈余先一以贯之地说“谢谢”，而后把纸杯握在手里，试探着用嘴巴碰纸杯的杯沿。没碰到热源，他会轻皱一下眉头，而后贴更近。猝不及防被烫到之后，他又会慌张地离开，在陈年面前露出窘迫的神色。与那日的道谢纸条相比，少了几分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