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地有声》趁手小刀

1、第 1 章 “哪个学长

　　年前的第一场雪落得很重。陈余推着自行车在厚重的雪地里行走，裤脚那儿冰冷的触感拖慢了他的步伐。他拽了拽滑下来的书包带，忍耐着寒风对手指的刺激继续扶着车把。
　　这是他在超市旁边车行买来的一辆山地车，九成新，平日里骑去上学快一点。但这会儿显然有些拖累他前进的脚步。几乎寂静的雪地里没什么人，他走着走着忽而顿了下，前面不远处正上演一副很热闹的场面。
　　陈岁手里握着伞，另一只手提着羽绒服的边沿，在满是新雪的大路上蹦蹦跳跳。
　　他再偏一点视线，陈年也在场。
　　陈余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下意识的迟疑促使他停下脚步。沉浸在雪地里的人后知后觉地回头看，正对上陈余的视线。
　　她要开口，但对方很快撤去目光，陈岁还没来得及反应，陈余就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陈岁露出不解的神情，转瞬又习以为常。
　　她拿伞尖在地上滑了滑，余光看到山地车的车轮向下倒。
　　“陈——”她要叫陈余的名字，抬头发现她哥先一步扶了上去。他扶着车头把车身调正，在后面的人才不至于因为车胎打滑被绊倒
　　陈余慌乱地看了一眼，故作镇定地停一下，而后一言不发绕过他们。

　　雪天早下班，袁晴早炖好了梨汤等他们回家喝。陈余放学后在外面上补习班，比陈年陈岁晚回家。他们俩回家喝过汤便下楼迎初雪，刚回来的陈余才会撞上他们。他把车停在车库里，三步作两步跨上三楼，按了一下门铃。
　　他以为今日如往常，他换了鞋就可以直接进房间。没料袁晴叫他先过去把梨汤喝了，边拿过他的书包。
　　陈余盯着茶几上的一块理石花纹喝光整碗，偏头拿过书包便起身。
　　袁晴在身后叫他，“小余，”
　　陈余顿了一下，搬进来之后袁晴很少这么单独唤他。
　　他回头，装作没有一丝松动但又很尊敬地问：“怎么了妈？”
　　袁晴看向他，停顿了两秒说：“单位安排妈妈明年到外省工作，可能不能常回家了。”
　　说完她等着对方的反应。
　　明年，陈余第一反应是在心里计算，袁晴说的这个明年，大概是明年的六月份之后。即陈年六月份考完试之后，他猜想她不会在此之前离开。很显然袁晴表达的的确是这个意思，陈余不喜欢揣摩他人心理，但直觉告诉他，袁晴只把这件事对他一个人说了。
　　陈余嘴角僵硬地扬了扬，道：“知道了妈。”
　　他看袁晴还想再说什么，自己却不想再听，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回房间了。”便走了。

　　陈家的房子是连着的两层式公寓，陈家夫妻俩住一层，陈家三个后辈住二层。陈余上楼之后径直朝楼梯口对面的房间走去，他搬来的时候特地选了旁边是储物间的这一个卧室。对面靠墙一边的两个屋子一个是陈年的一个是陈岁的，他不想离他们太近或者不识相地插入他们两兄妹。
　　陈余坐在书桌前做了剩下的练习，整理了一些错题，洗漱完回来躺在床上，终于听到上楼的脚步声。
　　陈岁玩得很累，抱着袁晴给她热的纯牛奶坐进沙发里，眼皮一搭一搭地解决。陈年叫她把学校布的作业写了，陈岁说：“哥，我已经写了十分之九啦。”
　　陈余听到陈年问，那剩下的十分之一是什么。
　　陈岁说是一篇周记。
　　陈余又听到陈年说了几句类似于早点写完早点睡觉的话，而后靠楼梯右面的浴室就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
　　他对着对面墙上的飞镖盘发了一会儿呆，从床头柜底下摸来一本书。
　　上次看还是一个月前，他拍了拍书面，打开到留下折痕的那一页。

　　夜里十一点，雪不再簌簌往下落。陈余在台灯的橙色光下犯起困来，他睁了睁眼，把书合上原模原样扔回床头柜下面。他探出一点身子去关桌上的台灯，灯光刚灭，客厅里的开关也“啪”的一声响进他耳朵里。
　　陈余这才又回味过来方才的陈年。
　　一如既往地询问陈岁功课的陈年。
　　在雪地里他扶了他的车一把。
　　陈余闭上眼，或许是自己安静待了一会儿，他的心情还算好。
　　一些逾矩的念头也开始在他脑子里回荡。
　　如果陈年问他功课，他会说自己全都做完了，而且不出意外做得很好。

　　下雪会带来很多麻烦。比如早餐没办法到外面吃，只能吞下生涩的面包片再配点温牛奶。陈余坐在餐桌角十分艰难地咀嚼完，喉咙实在发干，他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但冬天水冷很快，即使在开了暖气的房子里，烧开的水没一会儿也会冷却。陈余喝完更加难受，索性随胃去，回房间拿着书包走人。
　　袁晴今早大概有事已经外出，没给他们准备早餐，又或者还在睡，比陈年陈岁都要早起一点的陈余想都不想选择自己应付了事。
　　又比如外头的地面都结了冰，车胎容易打滑。他推着自己的自行车从楼道里出去，走没两步就要停下调整车头，或者车尾。冰天雪地里车的轨迹太多样了，他完全无法控制。前一秒以为稳住了，下一秒就会在冰上滑出去。
　　即便早早出门，也因为这一麻烦耗费时间到无可避免地碰上陈年陈岁出门。陈余似乎早有预料，不走路中央，走靠树的那一侧，和其他两人隔了一段距离，这样可以相互假装没看见彼此。但陈岁，就算她头部、脸部、脖子，整个区域的四分之三都被帽子、围巾挡住，也就是说只露出一双眼，也能发出叫他无法忽视的声音。
　　雪天委实寂静——上一周刚学的讲述雪天的散文。寂静得陈岁的不满和陈年的回应都清楚地落进他的耳朵。
　　陈岁在怪陈年太早叫她起床，比以往起床时间都早太多。陈年在读高三，学校允许恶劣天气推迟一小时入校，但和陈岁这个初中小孩的入校时间还是相差太多。但今早又意外地没家长送——陈余也是因为陈岁的出现才确定今早家里确实没大人——陈年不得不把陈岁叫起来，打车把她先送到学校去。
　　陈年懒得理她的埋怨，只问她作业写完没，陈岁故作闷闷不乐，但拔高声说当然写完了，写到很晚！
　　陈余听了都不由发笑。
　　陈年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总关注作业。
　　但他也知道陈年对陈岁很好，这样的问候只是他们日常相处中的一个例行环节，陈年很像大课间班里同学放的连续剧里的兄妹角色中的哥哥。

　　他们走得比陈余快，毕竟没有棘手的自行车问题。待陈余走到小区门口，陈年身前已然停了一辆早班出租车。
　　陈年打开门，让陈岁坐进去，自己随后。他等陈岁在主驾后面坐好，而后上车，关门。

　　陈余站在最靠近路边一棵树的前面，离树不远，但离马路边也不远。他看着那扇车窗有一瞬发愣，因为陈年矮身钻进车厢时，面部是朝外的，也即朝向他这个方位，或许偏一点点。他可能看到自己了，陈余想着，不过更大可能是并未。
　　当他回神再看那辆车时，视线里只留下陈年模糊的侧脸。

　　十二月中，高三刚结束一场校外联考。另外由于延期的秋季运动会，高一高二则刚结束期中考试。为了追赶教育进度，学校决定取消期末考试之前例行的月考，将此次期中在期末评定的占比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开学的首次月考算百分之二十，期末则占五十。
　　取消的通知一出，多数学生心中窃喜，以为由此学校赶着上课便没时间筹办家长会，没料想学校为了开会特地空出本周五的下午，通知家长来学校参加会议。
　　只不过这天刚周二，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然而在家长会之前，学校会公布本次期中考的成绩和排名。
　　陈余进了教室便将早晨的事情抛诸脑后。他把书包塞进课桌，抬头看了眼黑板。那上面昨天还用水彩写着“距期中考还有0天”，今天就被全数擦去，留下一点彩色的水痕。垂下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的是已然看厌的系统桌面。陈余捕捉到还未上线的班级通讯软件，说明班主任还没到校。
　　不出意外今天就会出成绩，再猜的话，早读时间班主任就会来班里讲几句。陈余在心中把考试很当回事，他成绩不错，原本在年级前五十，自参加补习班后，排名稳定在年级二十名内。
　　虽然他去补习班不是因为想提高成绩，而是他实在头疼回家这件事。能避则避，这是他对回家的态度。

　　因大雪今日课间操取消。陈余坐在座位上发呆。前排的同学蠢蠢欲动，准备跑到讲台放电视剧。陈余无聊到不得已拿出草稿纸演算方才刚想好的题目，他写下正式步骤，忽听到走廊上有人叫他。
　　他偏头，隔壁班李泯泽扒着窗框叫他下去抱资料，他们担任同一老师不同班的生物课代表。李泯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脸贴着框沿，探进头看坐在另一墙边的陈余，喊他：“走啊！”
　　陈余放下笔，“来了。”

　　陈余以为就去办公室一趟所以没穿外套。跟着李泯泽走到一楼才被告知要去趟图书馆。陈余不由发愣，他已经有点受不了室外的寒冷了。但是教室在四楼，他现在回去再回来又赶不及上课，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陈余不是没在学校里见过陈年。事实上，从他考进这里开始，他就经常被外人提醒，他和他的哥哥陈年，在同一所重点高中读书。
　　陈余大多数时间是无视，对于这些“善意”的问候，他连应付都懒得。只是无意间在校园里碰见陈年，对方或在和同学交谈，或背对自己走过时，他才会有自己和陈年就读于同一所学校的实感。
　　而高三和高一的时间表是岔开的，所以他很少能见到对方。往往快把学校里的陈年忘记。

　　当被忘记的陈年出现在自己不远处时，陈余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消融的雪地确实比正在落雪的天气更冷，陈余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这一动静引来图书馆门前几人的瞩目，其中一人就是陈年。
　　陈余抿了下嘴，假装没看见，往李泯泽一侧站了站妄图快点糊弄过去。但老天不领情，冷意直往他鼻腔钻。陈余没忍住，痛苦地又打一个喷嚏。李泯泽担心地看向他，手往口袋里伸，“你要纸吗陈余？”
　　陈余点点头，一抬眼和离自己愈发近的陈年四目相对。他不知自己冻得眼角鼻尖和脸颊都泛了点红，陈年只看他一眼，便抱着书和同来的人从旁边过去。高三楼就在陈余的右后方。
　　翻了上下四个口袋都没找到纸的李泯泽颇窘地说：“我忘在教室了。”
　　陈余说没关系，轻轻吸了吸鼻子。
　　两人走进图书馆大厅，须领的资料早在问询处分好放着。他们找到各自班级的那一份，清点数量无误，便抱起离开。来领学习资料的人并不多。陈余和李泯泽并排出去，刚踏出门，却被一位女生叫住。
　　“同学，”女生走向他，“你叫陈余吗？”
　　陈余“嗯”了一下，随后看着她递来一件校服外套。陈余疑惑，对方解释道：“刚刚有个人过来，让我把这件外套转交给你。”
　　她又补充：“好像是个学长。”
　　陈余一顿，不自觉往高三楼方向看去，脱了外套只着毛衣的陈年将将消失在楼梯口。他感到不可思议，鉴于大家都赶时间，只得先按下心中思绪把外套接过来。
　　陈余说：“谢谢。”
　　这时李泯泽在旁边说，“你快先穿上啊。”
　　见陈余一时不动，他还善解人意地帮人把材料拿过来一起抱着。陈余微皱着眉，僵硬地穿上。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抱过材料说：“走吧，快上课了。”
　　李泯泽不知其中缘由，由衷道：“哪个学长啊，人这么好。和你认识吗？”
　　陈余咽了下嗓子，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声音很轻地说：“是我哥。”
　　李泯泽听到，惊讶地“噢”了一声，“你还有个哥哥？”
　　陈余欲言又止，不太愿意继续该话题。他看了眼资料，选择十分生涩地转移话题，“你看看这道题，老师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