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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疗伤 风雪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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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初歇,荒原染血过后,只剩彻骨的寂静。
暗卫悄然清理完所有刺杀痕迹,尸身、血迹、残刃尽数掩埋于厚雪之下,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截杀从未发生。可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还有那人肩头刺目的猩红,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今夜生死,皆是真实。
流放的老弱妇孺早已被方才的厮杀吓得魂不附体,蜷缩在雪地角落,瑟瑟发抖,不敢言语。整片荒原,死寂沉沉,唯有风声低吟。
陆砚辞立在原地,肩头伤口撕裂剧痛不止,失血让他面色愈发苍白,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浓重的倦色,却依旧身姿挺拔,未曾弯折半分。
他方才那句倾尽余生抵偿血海的誓言,掷地有声,落于风雪,落进沈知微心底,掀起千层波澜。
沈知微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恨意未消,冤屈未平,可心底冰封三年的寒石,在他浴血相护、躬身认错的这一刻,终究裂开了细细的纹路。
她恨他的愚钝,恨他当年的武断落笔,恨他亲手葬送将门百年荣光。
可她无法否认,今夜,是他以一身重伤,换了她一条性命。
是他在满朝无人敢逆权臣之势时,不惜赌上一切,护她这个人人唾弃的罪眷。
“大人,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林砚快步上前,神色焦灼,伸手欲为他包扎止血,“刀刃带风,伤口极深,再拖延恐会发炎高热,西境苦寒,万万撑不住。”
陆砚辞微微抬手,避开他的动作,目光始终凝望着身前的沈知微,未曾移开半分。
他不怕痛,不怕伤,不怕西境苦寒伤身。
他只怕她心底依旧冰封,只怕余生无从赎罪,只怕终究来不及为她、为沈家讨回公道。
“无需急着处理。”他声音微哑,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却异常坚定,“先安顿众人,连夜赶路。此地已暴露,顾衍杀机已起,停留片刻,便是多一分凶险。”
死士全军覆没,权臣必然知晓刺杀失败。
下一轮追杀,只会更狠、更绝、不留余地。
此地不可久留。
林砚无奈,只得应声安排众人整装启程,暗中调遣所有暗卫层层护卫,将沈知微牢牢护在队伍中央,寸步不离。
一众流放之人惊魂未定,不敢耽搁,拖着疲惫的身躯,仓促整理行装,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夜色深沉,厚雪覆地,前路茫茫。
队伍稳步前行,四周暗卫密布,戒备森严,再无半分疏漏。
沈知微走在队伍中央,脚步平稳,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身侧,那道玄色身影不远不近跟着。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刻意将无伤的左侧对着寒风,将受伤的右肩隐于身后,默默替她挡住西境凛冽刺骨的风雪。
一路无言,却处处是护佑。
风雪吹乱她鬓边碎发,他目光瞥见,指尖微动,终究是克制收回。
他不敢逾矩,不敢惊扰,不敢再让她心生半分不适。
他如今的所有靠近,皆是赎罪,而非资格。
夜半时分,众人行至一处废弃的山神庙,破败简陋,却能勉强遮风挡雪,是茫茫荒原中唯一的容身之处。
连日跋涉,再加方才惊魂一战,所有人早已体力透支。
众人纷纷入内取暖休憩,庙内灯火昏暗,人声寥寥,安静得只剩呼吸之声。
沈知微寻了角落静坐,刚堪堪坐稳,身后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时,陆砚辞已然孤身立在她身后,手中握着干净的白布与疗伤药膏。
林砚将药械送来后便识趣退下,守在庙外,隔绝所有旁人视线,留给两人一方安静天地。
庙内无人打扰,风雪隔于门外。
一室静谧,只剩彼此心跳。
“我……”陆砚辞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可否劳烦你,替我包扎伤口?”
他右手肩骨受伤,自己无法触碰包扎,周身可信之人寥寥,唯有此刻,敢放心托付的,只有她。
沈知微抬眸看向他苍白的眉眼,又落向他那片浸透衣衫的血色,沉默良久。
她没有应声,却缓缓起身,抬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白布药膏。
无声的应允,是三年对立以来,最温柔的破冰。
陆砚辞心头微松,轻轻转过身,背对着她。
指尖微动,缓缓褪下半边玄色朝服。
清冷月色透过破败窗棂落进来,落在他宽阔单薄的肩背,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刃伤口狰狞可怖,周边皮肉泛红肿胀,残留的血渍早已凝固发黑,触目惊心。
三年朝堂风骨,一身清正傲骨,从未受过这般重伤。
今夜,尽数为她而伤。
沈知微垂眸,目光落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动作极轻,带着常年劳作的微凉薄茧,小心翼翼避开伤口创面,清理淤血、涂抹药膏、缠绕白布。
动作克制、平稳、温柔,没有报复,没有疏离,没有恨意。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肌肤,细微的触感掠过,让陆砚辞身形微僵。
心底沉寂多年的方寸之地,悄然泛起细密的涟漪。
他半生立于朝堂,勘奸断案,清心寡欲,无牵无念,眼底只有法理公道,心中只有家国朝堂。
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绪纷乱,方寸大乱。
身后女子呼吸清浅,指尖温柔克制,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三年血海深仇,隔着满门生死恩怨。
最靠近的距离,最遥远的隔阂。
“疼便出声。”沈知微清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一室寂静,“伤口很深,药膏刺激,会痛。”
陆砚辞垂眸,望着脚下斑驳光影,低声回应:“不痛。”
比起你三年流离之苦,比起沈家满门冤痛,这点皮肉之伤,不值一提。
沈知微自然懂他未尽之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包扎的动作愈发轻柔,层层缠绕,规整稳妥。
雪白的绷带缠在墨色衣料之上,黑白分明,一如两人之间的宿命对立,纠缠难解。
片刻后,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原本的疏离距离。
“好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冷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砚辞缓缓转身,重新穿好衣衫,遮住伤口,遮住那片为她而受的伤,也遮住心底汹涌的愧疚与悸动。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恳切。
“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所有官称、所有疏离,轻声唤她的名字。
温柔、低沉、郑重。
“今日之后,我会护你周全,查尽旧证,揪出幕后真凶,还沈家满门清白。”
“我知道,一句认错,一身伤痕,抵不过你三年风霜,抵不过三百七十二口亡魂。”
“但我陆砚辞此生,言出必行。”
他不会奢求她即刻原谅,不会妄想恩怨一笔勾销。
做错的人是他,受苦的人是她。
原谅,从来不是受害者的义务。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那里没有虚假,没有算计,没有朝堂的虚伪,只有纯粹的愧疚、坚定与赤诚。
她沉默许久,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陆砚辞,我信你会查真相。”
“但我不会谢你。”
“真相本就该大白,清白本就该归还。”
“你只是弥补你亲手犯下的错,不是施恩于我。”
她分得清清楚楚。
他是纠错,不是救赎。
他是赎罪,不是行善。
陆砚辞闻言,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心底愈发踏实。
这才是沈知微。
清醒、通透、坦荡、恩怨分明。
“我知晓。”他轻轻颔首,“我不求你谢,不求你谅。只求往后,你能平安无事,只求沉冤得雪,只求人间公道不负忠良。”
庙外风雪簌簌,夜色深沉。
庙内灯火微弱,映照两人静默相对的身影。
三年针锋相对,三年明暗对立。
今夜一场生死,一次疗伤,一句坦诚,终于彻底破冰。
恨意仍在,却不再是唯一。
心底冰封的角落,悄悄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
他护她于生死,她待他以温柔。
他为她弃功名、赌性命、逆权臣。
她知他悔过、懂他赤诚、明他本心。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血海、冤案、权谋、宿命,分毫未减。
前路依旧风雨滔天,杀机四伏。
顾衍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暗流汹涌,旧案查证步步荆棘。
他们刚刚破冰,便要携手共赴最险的局。
恩怨未清,悲欢不尽。
心动不该,牵挂难止。
这世间最折磨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
始于冤案对立,陷于生死纠葛,终于寸心难藏,岁岁爱恨两难全。
山神庙的微光里,两个背负旧罪与新生的人,静静立在风雪长夜之中。
往后风雨同舟,前路刀光剑影。
他们的故事,爱恨才刚刚温柔开场,苦难仍会接踵而至。
悲欢不尽,岁岁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