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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步死局 西境山神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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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山神庙风雪暂歇,温情堪堪破冰。
可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掀起滔天雷霆。
丞相顾衍得知死士全军覆没、截杀失败的那一刻,端坐相府正堂,指尖捏着热茶盏,薄唇微抿,眼底漫开彻骨阴寒。
他派出的皆是府中精锐暗卫,百战死士,刺杀一名手无寸铁的流放罪女,竟全数折损荒原。
唯一的解释——陆砚辞插手了。
不仅插手,还不惜动用御史台私卫,硬保沈知微性命。
三年来安分听话、被他视作手中利刃的少年御史,悄无声息翻了旧案,查了旧证,甚至不惜与他公然对立。
“好,好得很。”
顾衍低声冷笑,声线阴鸷寒凉。
“本座倒是小瞧他了。年纪轻轻,野心藏得这么深,隐忍得这么彻底。”
他最不怕明目张胆的对手,最怕这种——表面清正无私、暗中步步翻盘的人。
陆砚辞手握御史监察之权,掌百官弹劾,若真让他把三年前沈家旧案翻透、挖出他栽赃灭门的实证,便是倾覆朝野的塌天大祸。
沈家一案,是他权路登顶的基石。
基石一动,满盘皆崩。
旁边幕僚垂首躬身,急声劝道:“丞相,陆砚辞私护罪眷、私查钦定旧案,已然越制!此等罪名足够罢免其职、彻查其罪!我们即刻罗列罪状,递入宫中!”
“不急。”
顾衍抬手止住,眸光深沉叵测。
“陆砚辞如今圣眷正浓,无实据而动他,只会惹陛下疑心。”
帝王最忌权臣结党,也最忌朝臣互倾。
贸然发难,只会落得互相攻讦的口舌,反而让陆砚辞占了情理高地。
“他想翻案,想赎罪,想保沈知微?”顾衍唇角勾起一抹狠戾弧度,“那本座便顺水推舟,给他铺一条死路。”
“传信。”
他低声下令,字字诛心。
“搜集陆砚辞三年来所有奏折、审案记录、巡查轨迹,捏造‘私庇罪族、心怀偏私、结党蓄势’罪状。不必急着弹劾,先散流言、造舆论、埋伏笔。”
“另外,八百里加急传往西境。”
“命沿途州县官府,严查流放队伍行踪,以‘罪眷私逃、暗蓄余孽’为由,就地扣押沈家所有人。”
重点——就地扣押。
只要人到了地方官府手中,便是任人揉捏。
他不必再派死士冒险刺杀。
只需借国法之名,合法囚杀。
既干净,又无破绽。
幕僚瞬间懂了他的狠绝,躬身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风声无形,杀机已至。
朝堂风雨,一夜骤起。
——
西境山神庙,天光微亮。
一夜短暂休憩,风雪停驻,天光大开。
沈知微晨起走出庙门,冷风拂面,神智清明。
昨夜的温柔包扎、坦诚对峙、寸心破冰,仿佛一场短暂温柔的幻梦。
可肩头那抹稳妥的绷带、那人眼底真挚的愧疚与守护,皆是真实。
身后脚步声轻响。
陆砚辞走出庙门,衣衫端正,身姿挺拔,只是脸色依旧略显苍白,肩头伤处未愈,动作微敛,不敢大幅度用力。
他一夜未眠。
昨夜林砚连夜递来京中急报——顾衍已然动手。
流言四起、官文急发、州县接应,层层罗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朝着西境荒原压来。
顾衍不硬碰他,不直接杀他。
只借皇权律法、朝堂制度,锁死沈知微生路,逼他进退两难。
“今日起,前路更险。”陆砚辞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顾衍不会再给我暗中护你的机会。”
沈知微眸光微凝:“他要借官法扣我?”
“是。”陆砚辞点头,眸底沉寒,“他会以罪眷不安本分、暗蓄旧部为由,命沿途官府接手看管。一旦落入地方官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囚杀。”
私杀有罪,官杀无罪。
权臣最擅借刀杀人,借国法造冤魂。
沈知微静静望着远方茫茫雪原,轻声道:“我若被扣押,你便再无查证机会,沈家旧案彻底死无对证。”
“是。”陆砚辞音色微哑,“所以我不会让你被带走。”
“可你抗旨、抗公文、阻官府执法,便是滔天大罪。”沈知微回头看他,眼底透彻清醒,“陆砚辞,你护我,便是自毁仕途、自陷死局。”
他是当朝御史中丞,朝廷命官。
公然抗拒朝廷文书、私护流放罪眷,等同于悖逆律法、私藏罪族。
一旦坐实,罢官、夺职、下狱,皆是最轻结局。
严重者,同罪连坐。
他半生清明、一世功名、锦绣前程,尽数尽毁。
陆砚辞迎上她清澈的眼眸,眸光坚定无半分动摇:
“功名前程,本就是我错判忠良换来的。”
“若需以此身、以此名、以此仕途,换你清白、换沈家公道,值得。”
“我从前惜名、惜位、惜朝堂立足。”
“如今只惜——公道不沉,清白不负,你平安无虞。”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早已想好所有后果。
从昨夜确认冤案、确认自己亲手铸错的那一刻起,他的仕途,便早已置之度外。
沈知微心头轻轻一颤,眼底泛起极淡极淡的湿意,转瞬压下。
她恨他从前之错。
却无法不敬他此刻之勇。
世间太多人,知错而不改、知罪而不认、知冤而沉默。
唯独他,知错便改,知罪便偿,知险便闯,宁毁己身,不负公道。
“值得吗?”她轻声问。
陆砚辞望着她,眼底温柔沉敛:
“你值得,沈家忠良值得,人间公道值得。”
——
午时未到,官道尽头,马蹄声浩荡而来。
数十名地方官府衙役列队而来,手持正式官文,肃立官道中央,拦截流放队伍。
为首官员身着官服,面色凛然,目光直视陆砚辞,高声宣读公文:
“奉旨!西境沿途流民罪眷滋生祸乱,沈家余孽屡有异动,特令沿途官府即刻接管罪眷,就地羁押,严加审讯!即刻交割,不得延误!”
官文落地,法理如山。
四周暗卫齐齐紧绷,手按刀柄,气息肃杀。
一边是国法公文,朝廷制度。
一边是生死人命,沉冤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陆砚辞身上。
看他是遵旨交割,眼睁睁送沈知微入死地。
还是抗旨逆法,自毁一切,硬护到底。
林砚心头急得发烫,低声劝:“大人!不可硬抗!一旦拒旨,便是万劫不复!我们可以另寻机会、缓图翻案!”
“缓图?”陆砚辞低声反问,音色寒凉,“再缓,她便尸骨无存。”
他可以等。
沈知微等不起。
忠良沉冤,等不起。
陆砚辞抬眸,目光凛冽如霜,直视前方官府来人,字字铿锵,响彻官道:
“沈家余眷,本官奉旨巡查押送,全程安分,无异动、无叛心、无乱行。”
“无过,何扣?”
“此案未明,何审?”
“今日有我在此——”
“谁也带不走她。”
一语落地,天地俱静。
公然拒旨,当众抗命。
一步踏出,便是满盘死局。
对面官员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陆大人!你要抗旨不遵,私庇罪族?!你这是要谋逆犯上!”
“是非曲直,尚未定论。”
陆砚辞身姿挺拔,立于风雪官道中央,挡在沈知微身前,以身做墙。
“未明之案,不扣无辜。”
“未白之冤,不加罪责。”
“今日陆某在此,以御史身,以手中剑,以余生性命——保沈家余眷周全。”
“要拿人,先拿我。”
阳光落雪,天地浩然。
他一身玄色染残血,肩缠白绷带,明明身负重伤,却凛如神明,挡尽世间污浊黑暗。
身后,沈知微静静立着,望着他挺拔孤绝的背影。
三年前,他一纸文书,送她坠入深渊。
三年后,他一身傲骨,为她逆尽朝堂。
恩怨相抵,血泪交织。
人间不尽悲欢,大抵皆是——
你曾毁我半生路,我愿为你逆尽天下途。
死局已成,风雨倾盆。
朝堂雷霆落顶,两人前路,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