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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火铳 ...

  •   大周天佑十四年五月初九,梅园。
      萧璟珩又一次躲过了刺杀。顾剑和倚天带着人四处拔除眼线暗桩,大理寺和京畿卫的人彻夜不休,连城门处的盘查都比往日严了三倍。谁也不知道那些刺客是哪一方的人——皇帝?先太后余党?还是刚被灭国的北狄。
      当事人却躺在梅园廊下的摇椅里,脸上盖着一本《莺莺传》,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谢令昭掀开垄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油布,早前种下的番茄和辣椒结出了果实。她带着绿樱,将每一颗果实的形状、大小、色泽记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又将摘下的果实逐一称好重量,这才跺跺脚上的泥土,起身回到廊下。
      萧璟珩懒洋洋地道:“你那红果子,能吃吗?”
      谢令昭没有回答。她弯腰从摇椅旁的矮几上拿起一只青瓷碗,碗里装着几只洗净的番茄,红艳艳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拈起一只,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迸开,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嚼完,咽下,才开口:“熟了。”
      萧璟珩掀开《莺莺传》的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汁水,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只咬了一口的番茄,就着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微微一动:“酸的。”
      “刚熟是这样。再晒两天日头就甜了。”谢令昭也不恼他抢了自己的果子,转身从廊下的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尺寸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匣面光素无纹,只在四角包了黄铜。她将木匣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推了过去。
      萧璟珩放下书,坐直了身子。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器物。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通体是一种哑光的铁灰色。长约一尺出头,比他的手掌长出半截,但比任何他见过的兵器都要短。前端是一根浑圆的短管,后端弯下去一个握柄,握柄上镶着两片象牙薄片,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用银丝嵌出极细的缠枝莲纹。握柄与短管之间,有一块黄铜制成的构件,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弯钩和一个圆环护圈,造型精巧,看不出用途。
      整件器物没有刃,没有尖,不像刀,不像剑,不像弓,不像弩。它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上,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感。
      萧璟珩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谢令昭:“这是什么?”
      “南洋那边叫‘铳’。”谢令昭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下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家常物件,“佛郎机人用的武器。我和大周的铁匠一起琢磨了两年,改了几处毛病,这是刚做出来的样品。”
      她从匣中取出一只,握在手里。她的手不大,握住那握柄时倒也刚好合手,食指自然地搭在那个弯钩上。她站起身来,走到廊外,背对着他,举起手中的铳,对准远处一棵树上挂着的陶罐扣下那个弯钩。
      一声闷响,不算太震耳,但足够干脆。萧璟珩看见那短管的管口喷出一团白烟,与此同时,远处的陶罐应声碎裂,碎片簌簌落了一地。几只鸟从树梢惊飞,在空中盘旋着,不敢落下。
      硝烟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硫磺,不是硝石,而是一种更干燥、更锐利的焦灼气息。
      萧璟珩站起身来。他盯着她手中的铳,看着她握铳的姿势,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刚才说,你和铁匠一起琢磨了两年?”
      “嗯。”谢令昭把铳放回匣中,又从匣底取出一卷纸,摊开在矮几上。那是一沓图纸,纸边已经磨毛了,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图纸绘制着精细的结构图——剖面、零件分解、尺寸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标注着材料、工艺、注意事项。
      “佛郎机人的铳好用,但装填太慢,遇上雨天也容易受潮。”她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一处地解释,“我把火药仓改了,加了防水密封;扳机的角度也调过,握起来更顺手;枪管加长了三分,射程能远二十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是给你的。按大周律,平民不得私造火器,更不能持有。但这东西在你手里,便不算违制。”
      萧璟珩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图纸上的标注。
      谢令昭顿了顿,又道:“除了这两只手铳,还有长铳的图纸——射程更远,装填也快,配三枚子铳,预装弹药,熟练的射手,数个呼吸便可更换子铳,接连击发。后日,我会派人送十把到你府中,你如想培训亲卫,那个人,可以留给你做教习。”
      她接着拿出另一卷图纸,摊开在矮几上。
      纸上画着一门他从未见过的炮——炮身比大周惯用的将军炮更长更细,炮架不是传统的木制车轮,而是带有某种精巧的转向机构,炮管尾部还有一个他看不懂的螺杆装置。
      “这是弗朗机炮。”谢令昭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炮管,“他们的船上有一种回旋炮,装填快,射速远胜我军。我从一个弗朗几人手里买的图纸,又改了几处。”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门炮,我做不了。一介商人,研究几把火铳还能说是海外奇物、买来把玩的,若是私铸火炮,那就是逾矩了。”
      她将那卷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但你不一样。你有匠作坊,有工部,有朝廷的名义。图纸在这里,你能不能把它做出来,就是你的事了。若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牵线佛郎机人制作设备的渠道,剩下的,你自己来谈。”
      萧璟珩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廊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手指纤长,从前,他最爱听她弹琵琶。可就是这双手,刚刚在他面前演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他伸手拿起匣中的另一只铳。入手微沉,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但分量分布得很均匀,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质感。他的手指摩挲过象牙握柄上的银丝纹路,又摸了摸那根浑圆的短管。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只被打碎的陶罐。
      “阿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送这个东西给我,是因为昨天的事?”
      谢令昭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说:“你昨天能躲过刺杀,下一次不一定。”
      萧璟珩没有说话。
      她放下茶杯,看着他:“九郎,你想做的事情太大,盯着你的人太多。我不能替你挡箭,但我可以给你更好的武器。”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表功。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给了他一种保护自己的力量,至于他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他自己的事。
      “阿照会的很多,我没想到阿照如此擅长机巧之术。”
      谢令昭捏起一颗番茄:“我与四哥相差两岁,最玩得来。四哥自幼好机巧,常常带着我做一些小物件。后来他进了工部,专攻火器营造。我的技艺,都是他教的。”
      萧璟珩看着谢令昭。
      他那个心胸狭隘的皇帝哥哥,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一文不值的颜面,究竟损失了什么。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将铳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将木匣从矮几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边。
      “那两个红果子,”他说,“明天晒甜了,给我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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