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系舟》于沼于沚

43、第 43 章 夜访

　　大周天佑十四年五月十二，梅园。
　　盛淮安摇着折扇进梅园的时候，顾剑没给他好脸色看。萧璟珩则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腋下夹着一个木匣子，与他擦身而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盛淮安特意放缓了脚步，笑眯眯地拱手道了声“王爷慢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萧璟珩听见。萧璟珩脚步未停，但那夹着木匣子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下。
　　盛淮安心情大好，踱着四方步进了院子。
　　谢令昭在厨房里试着用番茄和辣椒做各种餐食。灶台上摆着几只碟子，分别盛着番茄炒蛋、辣椒炒肉、凉拌番茄、番茄蛋花汤。盛淮安挨个试了一圈，最后指着那盘番茄炒蛋下了定论：“这个最好。酸甜适中，下饭。”
　　谢令昭记了几笔，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吧，去书斋说话。”
　　两人在书斋落座，盛淮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
　　“你送给赵贵妃那套金刚钻翡翠头面，春日宴后，”盛淮安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赵家老夫人就派人来盛宝斋问价。我说那套头面是专门从南洋给贵妃娘娘带的，后面的款肯定不能比娘娘那套华贵。老夫人说她也不敢僭越，石头小一些没关系。然后是吏部侍郎的夫人、翰林学士的夫人、英国公的儿媳……连着来了十七、八拨人，全是来打听金刚钻和翡翠的。如今订单排得满，我手里的货不够了。”
　　谢令昭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面色如常。
　　盛淮安继续道：“你送给皇帝的那座黄金自鸣钟就更不得了了。陛下把它摆在了平日里召大臣议事的昭阳殿。据说当天下午，几位内阁大学士议事的时候，那座钟当当当地响了三下，几位老大人吓了一跳，陛下还亲自给他们解释了一番原理。”
　　他顿了顿，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第二天司礼监掌印太监就来盛宝斋传话了——陛下说，那钟走得准，问还有没有。其他几位大人也在问货。我说有，但要等。三个月起。”
　　谢令昭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下：“三个月？”
　　“我说半年，半年。”盛淮安面不改色，“反正咱们在番禺还有库存，又找了工匠研究，要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做出来，成本还低不少。”
　　谢令昭没有接话，继续翻账册。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订单——从翡翠、金刚石、钟表、威尼斯玻璃酒具到蕾丝、香料。她看到总数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至于你那位前夫——”盛淮安把“前夫”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那只金怀表他倒是天天挂在腰间，明晃晃的，想看不见都难。前天在四方馆宴请扶桑使臣，他当着使臣的面掏出来看了一眼，扶桑使臣的眼睛都直了。”
　　谢令昭合上账册：“然后呢？”
　　“然后？然后扶桑使臣到处打听这东西哪儿买的。”盛淮安笑得眉眼弯弯，“我说限量，一年只做六只，今年的名额已经用完了。扶桑使臣当场就要预付定金订明年的货。”
　　谢令昭放下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限量是对的，但不用把所有货都锁死在同一个玩法里。分出几个档次——”
　　“最顶级的，一年六只，专供给各国王室和咱们大周的皇帝、亲王、内阁重臣，外壳用金壳，镶宝石，这叫‘贡品级’。”
　　“往下再做一个‘官绅级’，产量可以放宽到几十只，卖给那些够得着门槛的二三品官员，外壳用银壳，素面或浅刻花纹，不镶宝石。”
　　“第三级再做‘商贾级’，数量可以再放宽一些，外壳用铜胎鎏金，卖给各地富商。机芯一样走得准，外观差一档，价格差十倍。”
　　盛淮安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小阿昭你还真有做奸商的天份。这样一来，买到贡品级的人觉得面上有光——皇帝戴金壳的，他戴的也是金壳的，这是身份的象征。买不到贡品级的官员，退而求其次买银壳的，也不算跌份。至于商贾，他们不跟官员比身份，他们只求有一块走得准的怀表撑门面，铜胎鎏金足够了。”
　　谢令昭放下茶盏：“既要让人买不到，也要让人买得到——全买不到，这生意就做死了。”
　　盛淮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今天怎么走得那么早？往常不都赖到太阳下山才走吗？”
　　谢令昭低头翻账册，语气平淡：“他说要去京营阅兵。”
　　“哦。”盛淮安喝了一口茶，目光在谢令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开口，“他没事就往你这儿跑。我就想问问——你是怎么打算的？他是不是还指望你回王府做他的王妃？”
　　“他没提过。”
　　“他没提，那你自己呢？”盛淮安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你要是想回去做王妃，我没什么可说的，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若不想回去，也得有个说法。虽说他耗得起，你也耗得起，但意义何在？”
　　谢令昭不假思索地道：“我不会做他的王妃。”
　　盛淮安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现在这样很好，没打算往前一步。不过有他在，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人，手都不敢往我这里伸。”
　　盛淮安看了她很久，终于说了一句：“行，那我就不用替你操这份心了。不过，阿昭，你当初若是求个县主的身份，也能护你一二，你何必欠他这个人情。”
　　谢令昭郑重地答道：“只要我有县主这个身份，那恩科就成了我给自己讨封时顺手捎带的东西。我要的是恩科干干净净地立在典制里，不是为我的身份添彩，而是因为它本该如此。”
　　盛淮安有些动容地点点头：“娘子大义。”
　　“盛东家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我是商户。县主的身份挡不住真正想动我的人。反而可能成为勋贵们拿捏我的枷锁，我很可能不能随意出海，不能自由经商，被他们用法度圈养在京城里。”谢令昭轻轻扣了下桌面，“那三本农书加上高产粮食，这份功劳太大了，大到一个小小的县主身份根本护不住我。群狼环伺，与其要一个挡不了事的虚衔，不如什么都不要——只要那个有底线的人，愿意护着我。”
　　盛淮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别人立功，想着怎么给自己要好处。你立功，想着怎么让别人也有机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要是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我也怕你。你不贪财，不要权，你只想改规矩——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谢令昭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盛淮安放下茶杯，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吧，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操这个心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有他在，确实没人敢动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位前夫，今天走的时候脸色可真不好看。”
　　谢令昭看了他一眼：“你故意跟他打个照面，就是想气他？幼稚。”
　　当晚，月过中天。
　　谢令昭已经睡下了，忽然听见窗户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外面推开了窗户。
　　她没有动，也没有喊人。能在梅园里自由出入、还能避开所有守卫的人，全盛京只有一个。
　　萧璟珩没有走正门。
　　倒不是怕惊动下人——梅园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他要进门没人敢拦。他只是不想让谢令昭有时间做准备。不想让她听到通报后，在门口端端正正地站着等他，用一种客客气气的语气说“王爷来了”。他想看见她最真实的样子——睡眼惺忪的、毫无防备的、来不及戴上任何面具的她。
　　于是他绕到后院，推开窗户，翻身而入。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平静的睡颜。
　　谢令昭缓缓睁开双眼，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见萧璟珩紧绷的下颌线和一双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躺着没动，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王爷什么时候学会半夜翻窗了？”
　　萧璟珩抿着嘴，没有说话。
　　谢令昭撑起身子，靠在床头，看着他：“怎么了？”
　　“那个姓盛的，”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他总往你这儿跑。”
　　“他来对账的。”
　　“对账需要对到晚饭？”萧璟珩的声音拔高了半分，“对账需要吃你做的饭？”
　　谢令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萧璟珩更不高兴了：“你笑什么？”
　　“笑你。”谢令昭掀开被子，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大半夜翻窗进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萧璟珩接过茶杯，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谢令昭没有说话。
　　萧璟珩等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说”。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九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来吵架的，还是有别的想法？”
　　萧璟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向屏风外的软榻。
　　“睡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赌气的成分。
　　他躺上软榻，翻了个身，背对着屏风。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坐起身，隔着屏风说了一句：“你就是想白睡我。”
　　屏风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王爷要是觉得亏了，”她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可以不来。”
　　萧璟珩噎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想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哪句都不太对。最后他闷闷地回了一句：“我没说不来。”
　　屏风那边没有再说话，但他听见她动了一下，似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猜她在笑。
　　萧璟珩重新躺下。
　　他翻了个身，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软榻比上次睡的时候长了。他伸了伸腿，脚尖没有碰到边缘；又伸了伸，还是没有。
　　他躺回去，在黑暗中咧了一下嘴，又赶紧收住。
　　屏风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响，他立刻闭上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但嘴角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