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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春日宴 ...

  •   天佑十四年三月,春日宴
      天佑十四年三月初十,梅园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忠全,亲自捧着帖子送到梅园。帖子用的是洒金笺,端端正正一行楷书:恭请裴娘子于三月十五赴玉泉山行宫春日宴。
      等李忠全走了,绿樱才压低声音问:“娘子,皇上这是……”
      “继续试探。”谢令昭喝了一口茶,“皇帝和贵妃都收到了我的大礼。他大概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绿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令昭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没事。”
      三月十五,玉泉山行宫。
      这座行宫是高祖时期修建的,依山傍水,引温泉入园,三月时节正是杏花、桃花、梨花次第开放的季节。满山遍野的花海从山脚一路铺到半山腰,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溪水里顺着河道漂走,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水里撒碎绢。
      女宾宴席设在“涵碧堂”。堂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四周遍植垂丝海棠,花枝低垂到人肩上,走动时拂过发梢,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谢令昭到的时候,宴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站在庭院入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赵贵妃,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大袖衫,头上戴着一套翡翠金刚石头面。她周围坐着几位嫔妃和宗室王妃,再往下是各府诰命夫人、千金小姐,按品级依次落座。
      引她进来的内侍报了名字,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看热闹的。在场随便拎出一个女眷,品级都比她高。她独自一个人走进来,没有靠山,没有倚仗,只有一个引路的内侍和一个捧着礼盒的宫廷女婢。
      谢令昭心里清楚得很——皇帝就是想看看,把她一个人扔进这女眷中间,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慌不忙地往前走。
      今天她穿的是一件檀色素罗襦,系一条球路纹齐胸罗裙,披着天水碧的纱罗披帛。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莲花冠。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不寡淡,端庄而不张扬,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商女寡妇”的身份——既不寒酸到失了皇家宴席的脸面,也不华丽到抢了在场任何一位贵妇的风头。
      她走到主位前,敛衽行礼:“民妇裴照,参见贵妃娘娘。”
      赵贵妃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不失矜持:“裴娘子来了。”
      语气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而已。那套翡翠金刚石头面她收了,喜欢是真喜欢,但这不代表她对谢令昭这个人就有多亲近。一个商女,出手就是价值连城的首饰——这份手笔太大,大到让人不得不多留几个心眼。
      身后的婢女将她带来的礼物捧到赵贵妃面前。赵贵妃示意身后的婢女打开锦盒——第一只盒子里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木质乐器,有着优美的曲线和四根弦,旁边还有一支长长的弓杆;第二只盒子里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玻璃酒具,壶、杯、盏共十二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这是……”赵贵妃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套酒具上移不开眼。
      “回娘娘,这把乐器叫做‘小提琴’,产自极西之国,名为意大利。这套酒具产自威尼斯,当地工匠以玻璃熔铸之术闻名天下。”谢令昭解释道,“民妇想着行宫赏花,娘娘用此物盛酒,应当别有意趣。”
      赵贵妃伸手拿起一只高脚玻璃杯,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杯壁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她轻轻转动手腕,杯身上的花纹在光影中流转。
      “这当真是……玻璃?”赵贵妃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本宫见过的玻璃器皿,都带着杂色,这般通透的,还是头一回见。”
      “威尼斯工匠有秘法,能将玻璃炼至无色透明。”谢令昭说,“他们还会在玻璃中掺入金粉或宝石粉末,制成各种颜色的器皿。民妇这一套是素色的,若娘娘喜欢,下次民妇托人带一套彩色的进来。”
      赵贵妃放下酒杯,目光在谢令昭脸上停留了片刻,笑意深了几分:“裴娘子果然见多识广,请坐吧。”
      周围的贵妇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巳节还剑拔弩张,到了春日宴能让赵贵妃笑着说出“见多识广”这四个字,这个裴照,还真是不简单。
      宴席正式开始后,先是例行的一套流程——皇帝遣内侍宣读了赐酒词,众人举杯遥祝圣安,然后教坊司的乐工奏起雅乐,宫女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谢令昭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该吃吃,该喝喝,既不主动攀谈,也不刻意回避旁人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是什么分量——一个商女,一个寡妇。在这些王妃、夫人、小姐眼里,她跟戏文里唱的那些“商人妇”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是运气好,攀上了靖亲王这根高枝,又被皇帝多看了一眼。
      宴席进行到一半,赵贵妃忽然开口了:“裴娘子,听说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不如给我们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谢令昭的位置在下手靠后,闻言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娘娘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赵贵妃往椅背上靠了靠,“我们这些人,大多数一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难得有个走过远路的人在跟前,自然想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裴娘子,那些人,果然与我华夏子民长得不一样吗?”
      谢令昭道:“回娘娘,天下的确很大,人的长相、穿戴,各有各的模样。娘娘若是有兴致,民妇回去画几幅画像呈上来,一看便知。”
      赵贵妃笑了:“何须等下次,那边亭子里原就备了笔墨,等宴席散了给娘子们作画写诗用的。既然裴娘子会画画,不如现在画来看看。”
      此言一出,周围的嫔妃和夫人们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工部侍郎家的女儿第一个站了起来:“娘娘,臣女能去看看吗?”
      “去吧去吧。”赵贵妃摆了摆手,“都去看看,反正坐着也是坐着,席面时时有,也没什么趣味。”
      一时间,呼啦啦站起来十几个人。涵碧堂旁的流芳亭本就不大,一下子涌进去这么多人,立刻就显得拥挤了。走得慢的只能在亭外站定。
      谢令昭铺开了宣纸。
      “这是吕宋的土著。”她一边画一边说,“吕宋地处南海之外,终年炎热。当地人皮肤黝黑,头发卷曲,鼻梁宽阔。男子腰间只围一条棉布裙,上身赤膊,因为实在热得穿不住衣裳。”
      她先用细笔勾出轮廓——一个中年男子画像,皮肤用淡墨渲染,呈现出被热带烈日长久炙烤后的黝黑光泽。头发是短而卷曲的,用细碎的短线层层簇成,像是一团团浓密的乌云堆在头顶。鼻梁宽阔,嘴唇偏厚,目光温和。
      那人只在腰间缠了一条深赭色的棉布裙,长度及膝,布面上有手绘的几何纹样,红黑相间,纵横交错,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上身赤裸,肩头斜挎着一条用兽牙和彩色珠子串成的链子,垂到胸口。
      “这……就穿这么点儿?”一个年轻的嫔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脸红了。
      “他们世代如此,倒也自在。”谢令昭笔下不停,“这些土著以渔猎为生,擅使弓箭和吹箭。箭头上涂一种树汁制成的毒药,中者立毙。”
      “噫——”几个年轻的小姐同时往后缩了缩。
      第二幅是天竺人。
      她勾出一个女子的轮廓。肤色用极淡的赭石调和少许胭脂,薄薄地染了一层,呈现出温润的褐色。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眉心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天竺在大食东南,佛经里说的‘西天’便是此地。”谢令昭一边画一边说,“天竺人信奉佛教和婆罗门教,种姓制度森严,人生来便分贵贱,不同种姓之间不通婚、不共食。”
      她在纸上添了几笔——上身一件绣着金线花纹的短袖紧身胸衣,下面一条坠地的裙子,一条同色披帛从身后绕过膝盖,顺势向上拉过胸前,搭过左肩和臂弯,垂落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裙摆。
      “天竺女子穿一种叫做‘纱丽’的衣裳,上身是一件紧身胸衣,下身用一整块长一丈多的布料,在腰间缠绕固定成裙身,余下的布料自右向左斜拉向上,搭过左肩垂落在身后,可披在肩上做装饰,亦可拉到头上遮蔽面容或阳光。她们极爱金饰宝石,出嫁时娘家陪送的金饰越多,女儿在夫家越有地位。”
      “遮蔽面容?是天竺女子的规矩,还是那边的风俗?”
      “回娘娘,算是那边的礼俗。”谢令昭答道,“天竺女子婚后在夫家长辈面前,常将纱丽末端拉到头上遮住面容,以示恭敬。好比咱们大周女子出门戴帷帽,虽形制不同,用意却有相通之处——皆是女子在外的礼数。”
      第三幅是大食人。
      画中是一名中年男子,高鼻深目,眼窝深邃,蓄着浓密蜷曲的络腮胡,胡须从两鬓一直延伸到下颌,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头上裹着一顶白色的头巾,层层叠叠地缠绕,在额前形成一个规整的褶皱,末端垂落在右肩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长袍,从脖颈一直覆盖到脚面,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皮带。脚上踩着一双皮质的拖鞋。
      “这衣裳倒是素净。”一位御史夫人评价道。
      “大食男子尚白,认为白色是最洁净的颜色。”谢令昭解释道,“他们的长袍宽大,是为了通风散热。沙漠地带白日酷热,夜间骤冷,这种宽袍既能挡日头,又能裹紧了御寒。当地常年炎热,不分四季,一年到头都是这般穿着。”
      第四幅是弗朗机人。
      谢令昭用极淡的赭石和藤黄调出一种近似象牙的肤色。画中人是一名年轻男子,皮肤白皙,头发是微微卷曲的深褐色,在鬓角和额前形成蓬松的弧度。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调。
      赵贵妃不由自主地凑近了几分。
      弗朗机男子的服饰与大周截然不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紧身上衣,衣襟上排列着密集的金属纽扣。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褶边。下身是一条紧身长裤,包裹着腿部的线条,脚上踏着一双黑色的短靴。
      “这衣裳……怎么这么紧?”一个年轻女子惊讶地问。
      “弗朗机人的衣裳讲究合身,这固然有审美的讲究。但也与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关——他们善航海,衣裳紧窄不易被绳索钩挂;又兼盛行佩剑,宽松的袖子会妨碍拔剑的动作。久而久之,合身的衣裳便成了弗朗机男子常见的打扮。”
      旁边一位太傅夫人盯着画中人的面孔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道:“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长成这样?我还以为只有《山海经》里的志怪才会生得这般模样。”
      众女眷皆笑了起来。
      谢令昭也笑了,解释道:“弗朗机人来自极西之地,距大周数万里之遥。他们中有人天生红发碧眼,也有人像画中这般深褐头发、琥珀眼睛。肤色普遍比咱们浅,鼻子高挺,眼眶深陷,乍看之下确实与华夏子民迥异。民妇在吕宋时,与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他们怎么跑到吕宋去的?”赵贵妃问。
      “弗朗机人善航海,造船技术极高。”谢令昭说,“他们从极西之地出发,绕过半个大地,一路向东航行,沿途占据港口、建立商站。吕宋的马尼拉如今便在弗朗机人的控制之下。”
      她另起一张纸,画了一幅弗朗机贵妇的画像。
      同样是白皙的肤色,金色的头发高高盘起,在头顶形成一个繁复的发髻,几缕卷发垂在耳际和颈侧。发髻上插着一支缀有细小珍珠的金簪,发间隐约可见细密的金丝发网。
      女子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极低,几乎是直线地横过胸口上方,露出大半个肩膀和锁骨以上的全部肌肤。领口的边缘镶着一圈米白色的蕾丝。
      外层衣袖宽大,只到手肘上方即向两侧敞开,露出内层紧贴手臂的白色长袖,袖口同样缀着蕾丝。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将腰身勒得极细。裙摆从腰间流畅地垂落,以裙撑撑开成圆锥形,布料平整地覆在上面,只在裙摆边缘露出一圈内衬的缎边。
      “这……”赵贵妃的瞳孔微微放大,目光落在那片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这衣裳,就这么穿出门?”
      “就这么穿出门。”谢令昭平静地说,“弗朗机女子参加宴会或出入社交场合,皆作此打扮。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美,也是一种体面。没有人会觉得不妥,更不会有人因此指责女子不知检点。”
      侍女将画好的几幅画像捧到亭外,递给候在外面的女眷们传看。几位王妃和夫人凑在一起,对着那幅天竺女子的画像低声议论,又有人拿着弗朗机男子的画像连连摇头,嘴里说着“竟真有这样的人”。
      谢令昭重新铺下一张画纸。
      “民妇在吕宋马尼拉时,曾在弗朗机总督的书房里见过一幅画像。那总督说,画中人是他们国家最大的对手——英吉利国的女王。”
      “女子做国王?”一位老王妃皱起了眉头,“那不是牝鸡司晨吗?”
      谢令昭没有接话,只是落笔。
      她用极淡的铅白渲染出瓷釉般的肌肤,眉骨处只用极浅的墨色一扫,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用朱砂点上鲜红,在白皙的脸上格外醒目。一头赤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红宝石与珍珠的精致王冠。
      衣服的领子是一圈圈细密的褶皱,形似一圈凝固的浪花,紧紧贴着她的下颌。
      “这是英吉利贵族最尊崇的‘拉夫领’。贵族们佩戴的拉夫领用料考究,褶皱繁密,边缘往往镶着金线或蕾丝。”
      她继续画服装——金色的织锦衣裙,外面披着一件同样金色织锦大袍,袍子的边缘镶着洁白的鼬鼠皮。
      “这位女王登基之后,打败了弗朗机人的无敌舰队。”谢令昭放下笔,“弗朗机人恨她入骨,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厉害。”
      “她一直未婚。”谢令昭补充道,“有人劝她嫁人,找一个丈夫来辅佐她治理国家。她只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我嫁给了我的国家。’”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垂丝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飘落在那幅尚未干透的画像上。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多久了?”赵贵妃轻声问。
      “到民妇见到那幅画像时,已有二十余年。”谢令昭说,“她击退强敌,庇护航海者和探险家,让诗歌和戏剧在她的国度繁荣生长。她的国家在她治下日益强盛,百姓称她为‘贤明的女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这是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穿着明黄色龙纹提花圆领袍的皇帝,和穿着玄色织金蟒纹圆领袍的萧璟珩,一前一后负手走了进来。萧璟珩腰间束着镶玉金带,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他本就身形高大挺拔,这一身礼服将他衬得更加矜贵疏离,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众人慌忙行礼。
      赵贵妃原本倚在栏杆上,闻声立即起身,快步迎上前几步,在皇帝面前端正地福了一礼,语气温婉中带着一丝意外:“陛下怎么来了?臣妾这边正听裴娘子讲海外见闻呢。”
      皇帝摆了摆手:“免礼。朕和皇叔见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人群无声地躬身后退,让出一条路来。亭子内外霎时安静了许多,先前还在传看画像的女眷们纷纷垂下目光,将画像递回给侍女,退回到各自的席位上。亭子里只剩下赵贵妃、谢令昭,以及缓步走进来的皇帝和萧璟珩。
      赵贵妃在皇帝身侧半步的位置站定,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看谢令昭,嘴角仍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裴娘子那番关于女王的言论,皇帝听到了多少。
      皇帝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一排画像上,又看了看那幅尚未干透的女王肖像,嘴角微微一挑:“裴娘子这是在给朕的后宫开眼界?”
      谢令昭敛衽行礼:“民妇不过是画些海外见闻,供娘娘和夫人们消遣罢了。”
      皇帝拿起那幅女王画像,端详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了谢令昭一眼,将画像轻轻放回了案上。
      “裴娘子果然是个妙人。朕听说裴娘子今天又带了新鲜玩意来,也想见识一下。”
      赵贵妃使了个眼色,一个内侍忙去宴席上把那把小提琴取过来。
      皇帝看了一眼:“这就是你带来的那个乐器?”
      “是,陛下。它叫小提琴。”
      皇帝伸手拿起小提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你会弹?”
      “民妇略通一二。”
      “那便弹一曲吧。”皇帝退后两步,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让朕也听听,海外的乐器是什么声音。”
      赵贵妃在皇帝身侧的绣墩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谢令昭身上。
      谢令昭深吸一口气,拿起小提琴,架在肩上,右手握住弓杆,感受了一下琴弦在指尖的触感。
      她闭上眼睛,弓弦落下。
      那是一首欢快的舞曲,旋律跳跃而轻盈,像是有人在草地上追逐嬉戏,又像是泉水在山石间跳跃流淌。琴声时而高亢明亮,时而低回婉转,弓弦在琴弦上飞速跳动,音符如珍珠般滚落出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又弹起来,飞向四面八方。
      女眷们听得呆住了。她们听惯了古琴的悠远、琵琶的清脆、箫笛的婉转,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种乐器——它的声音像是直接从心脏里拉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站起来跳舞的冲动。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他看着谢令昭拉琴的样子,目光幽深——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女子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美貌,不是才华,而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恣意。
      赵贵妃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她也看向谢令昭,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戒备,也许两者皆有。
      萧璟珩坐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如常,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拉琴的时候,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鸟,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摆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种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表情,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有多少人在看她。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余音在空中盘旋了几息,缓缓消散。
      谢令昭放下琴,朝皇帝敛衽行礼:“民妇献丑了。”
      “不是献丑,是大放异彩。”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提琴上,“这把琴,朕留下了。朕会让教坊司的乐工学一学——往后朕想听了,随时都能听到。”
      “陛下喜欢,是民妇的荣幸。”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赵贵妃起身送到亭子口,目送皇帝和萧璟珩的背影穿过□□远去,这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好了好了,陛下走了,大家自在些。”
      然而气氛终究不一样了。女眷们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谢令昭身上瞟——有好奇的,有艳羡的,也有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的。方才还围在一起传看画像的热闹劲儿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
      一位年轻的县主最先打破了沉默,凑到谢令昭身边,压低声音问:“裴娘子,你那把琴……真的被陛下留下了?那你以后岂不是要时常进宫来教乐工?”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夫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谢令昭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陛下若是喜欢,自有教坊司的乐工学去,民妇不过是恰好会那么一两首曲子罢了。”
      那县主还想再问,被她身旁的母亲轻轻扯了一下袖子,便识趣地闭了嘴。
      赵贵妃这时开了口,语气轻快如常:“行了,画也看了,琴也听了,继续用膳吧。”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宴席方向走去。谢令昭走在最后,耳边还能听见前方几个夫人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你说陛下是不是真的看上她了?”
      “别胡说,一个商女寡妇,陛下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可我瞧着,陛下看她的眼神可不一般……”
      又过了片刻,不知谁又说了一句:“别忘了还有那位亲王呢,总不能叔侄俩抢一个寡妇吧……”
      有人轻轻“嘘”了一声:“你胆子也忒大了,小心祸从口出。”
      声音渐渐低下去。
      宴席散时,天色尚早。
      谢令昭随着几位夫人刚走出女眷席,抬眼便望见不远处花树下立着一个人。玄色织金蟒袍,身姿挺拔,正是靖亲王萧璟珩。
      谢令昭脚步顿了一顿。
      周围的女眷们也看见了。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人瞬间噤了声,目光在谢令昭和萧璟珩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别过头去,脚下的步子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萧璟珩缓步走上前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停在谢令昭面前,低声道:“走吧。”
      谢令昭微微颔首,与他并肩沿着□□往外走去。
      身后一片死寂。
      他们在暮色即将闭合时,回到了梅园。
      绿樱迎了出来:“姑娘,盛东家又送来两个箱子,说是迭戈大人给姑娘的,误送到盛家商行了。”
      箱子摆在后院里,她快步走过去,撕开封条,掀开第一只木箱的盖子。里面填满了稻草和木屑,拨开稻草,割断缠绕的麻绳,露出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是铜镜,而是玻璃镜,澄澈透亮,能将人影纤毫毕现地映照出来。
      “天哪……”绿樱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么清楚,可比铜镜强上百倍。”
      谢令昭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面镜子在威尼斯价值连城,迭戈居然真的帮她买到了。
      第二只箱子打开,里面是用油布包裹的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物体,她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幅用金色雕花木框镶嵌的油画——画上的人是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班牙式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肩颈的线条。腰肢纤细,裙摆被裙撑撑着,蓬松地散开。一头秀发高高盘起,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她的左手搭在船舷上,右手拿着一把伞,微微侧着头,目光看向大海。
      那是在海上熬过坏血病的折磨后,迭戈给她画的画。到迭戈回西班牙时,那画都没有完成,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这幅画了。
      萧璟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那幅油画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上方,隔着寸许的距离,沿着她的轮廓缓缓划过——像是想触碰她,又不敢。
      “这个画家,把你画得很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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