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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上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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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佑十四年,上巳节,太液池。
萧璟珩带着谢令昭登上游船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刚刚和离的亲王,和大周境内最引人注目的女商人——这是个什么组合?
皇帝接到消息时,面容扭曲了几分,手里的酒杯顿了片刻才送到嘴边。可满座宾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俩人外形上还真登对。一个沉静如渊,一个明艳如刃,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像是一幅画。
皇家饮宴,歌舞照例规规矩矩,端正无趣。皇帝坐在主位上,目光时不时掠过谢令昭——她的妆容明丽但不厚重。眉峰用螺黛描得略挑,唇上点了胭脂,眼角那颗血痣在阳光下愈发醒目。
他不明白:当庭拒绝成为他的皇后之后,她为什么转头就跟皇叔在一起了?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心不在四方院落之内”——难道只是打发他的托词?
赵贵妃也听说了太极殿上的事。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她自幼便是按照皇后的标准培养的。结果陛下居然想选一个寡妇做皇后?还是个抛头露面、下地种田、与番商讨价还价的商户女?她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在今天找到了出口。
“裴照。”赵贵妃开口了,“你会演奏乐器吗?”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谢令昭。
谢令昭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向高位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回娘娘的话,民妇幼时学过几年琴,只是多年不曾练习,技艺生疏,怕不入娘娘的法耳。”
赵贵妃微微一笑:“今日上巳,本就是踏歌游乐的日子,何必拘泥于技艺高低?你远道而来,让大家听听异域的曲调也好。”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暗藏锋芒——她说的是“异域的曲调”,不是“大周的雅乐”。她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女人不是我们圈子里的。
皇帝看了赵贵妃一眼,又看了看谢令昭:“无妨。你弹就是了。”
谢令昭又施了一礼,声音恳切:“陛下容禀。民妇出身乡野,自幼不曾受过严格的礼教,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和娘娘宽恕。”
皇帝微微一怔,摆了摆手:“不过是弹一首曲子,哪有那么多讲究?你尽管弹,纵有失仪,朕也不会降罪。”
她起身,走向乐师所在的角落,在一众乐姬惊讶的目光中,借了一张古琴。她没有坐到乐师们中间去,而是径直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盘腿坐了下来,将古琴横在腿上。
满座哗然。
大周的礼教中,女子奏琴须正襟危坐,琴置于案上,双手抚弦,姿态端庄。盘腿席地而坐、把琴放在腿上——这是乡野村夫的弹法,是江湖艺人的做派,是任何一个大家闺秀都不会采用的姿势。更何况这是在皇家宴席上。有几个老臣已经皱起了眉头。
她穿一件胭脂色联珠对兽纹锦对襟旋袄,领口绣着银线联珠纹,腰间束一根黑色革带,下身是同色的撒脚裤,脚蹬一双短靴,耳垂上戴着一对波斯式样的黄金耳铛。这身打扮,在满座锦衣华服的贵妇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可当她从容地盘腿坐下时,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浑然天成。她坐在地上的姿态,不像是在挑战礼法,倒像是她本来就该坐在那里,坐在泥土上,坐在风里,坐在天地之间。
萧璟珩端着酒杯,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当他看见她盘腿坐下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他太了解她了——她知道什么场合该用什么姿态,她比任何人都懂规矩。但她偏不。
贵妃想让她出丑?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让谁下不来台。
她盘腿坐下的那一刻,整个太液池都安静了。而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干得漂亮,阿照。
谢令昭微微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她开始演奏。
她选的曲子是《广陵散》。
懂琴的人脸色都变了。《广陵散》是古琴曲中少有的杀伐之曲,相传为嵇康临刑前所弹,曲中有聂政刺韩王的慷慨悲壮,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凌厉。这首曲子技法极难,对指力的要求极高,一般的琴师根本不敢碰。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不适合在皇家宴席上演奏。因为它讲的,是一个刺客的故事。
可她不管。
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便如金石相击,清脆凌厉,穿透了整个太液池的喧嚣。满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她的指法极快,左手按弦,右手勾挑抹剔,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花哨。
曲调从低沉逐渐走高,如同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到了高潮处,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音符密集如暴雨打在瓦片上,又像是一把刀在月光下被缓缓拔出鞘。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贵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让她弹琴,本是想让她出丑,一个商户女,能有什么琴技?却没想到她不仅会弹,还选了这样一首曲子,还用这样一种姿态,把满座的人都震住了。
更让她恼火的是,这个女人刚才那番请罪,分明是故意的——她早就打算用这种不合礼数的姿势来弹,却先假惺惺地向皇帝讨了一道恩赦。如今她就是想要追究她的失仪,
也无从开口了。
她看了一眼皇帝——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那个女人,眼中满是惊艳与欣赏。
赵贵妃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了。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她,不在乎贵妃怎么刁难她,不在乎满朝文武怎么议论她。她坐在那里弹琴的样子,像是在说:你们的规矩,你们的眼光,你们的评判——与我何干?
他忽然有些羡慕她。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恣意地活过。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权衡利弊,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思虑后果。
而她,仅仅因为想做,就去做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水面上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谢令昭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抬起头,微微一笑:“民妇粗鄙,让陛下和娘娘见笑了。”
萧璟珩放下酒杯,率先鼓起了掌。
掌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紧接着,皇帝也跟着鼓起掌来,然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了一片。
赵贵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干:“裴娘子果然……技艺不凡。”
谢令昭起身,将古琴还给乐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萧璟珩身边坐下。她听见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广陵散》。你胆子不小。”
她目不斜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九郎过奖。”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一丝没有收住的笑意。
——
皇帝坐在蓬莱殿中,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翻过一页。
影卫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叩首。
“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奏折上,声音平淡:“说吧。”
“靖亲王送裴娘子回宅后,便回了自己的王府。”影卫顿了顿,“不过,一刻钟后,盛淮安便进了梅园。属下回宫时,他尚未出来。影二还在梅园盯着。”
皇帝面无表情地挥了一下手:“知道了,退下吧。”
盛淮安。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大周最大的海商,船队走南洋、东瀛、高丽,手上有十几条商路,据说身家抵得上半个国库。
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白天在太液池上,他看着皇叔和她并肩而立,心里堵了一整天。他以为皇叔和她之间有什么——现在看来,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就算有,她身边也不止皇叔一个人。盛淮安,还有他不知道的什么人,都能在深夜进入她的院子。
他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
“还真是不守礼法。”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
大太监李忠全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小心翼翼地觑了觑皇帝的脸色,躬身问道:“陛下,夜深了,今夜去哪位娘娘宫里歇息?”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李忠全后背一凉。
“哪儿也不去。”皇帝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朕自己待着。”
李忠全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皇帝独自坐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太液池上,她盘腿坐在地上弹《广陵散》的样子——胭脂色的衣袍,眉峰微挑,眼角那颗血痣就像一粒朱砂。她弹到激昂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整个人像一簇燃烧的火。而皇叔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眼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又想起影卫的话:盛淮安进了梅园,还没出来。
一个皇叔,一个盛淮安,还有他不知道的什么人。看来这个女人身边从来不缺人,她也不需要他的庇护。她有船,有商路,有退路。她随时可以走,而他留不住她。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一个不能完全为己所用、又不能杀的女人。朕还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好。